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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一章

昏君!

拟个圣旨都能错?讨个媳妇都能乱?

昏君!

新君继位第一年,内众大员就乱成了一团麻,先是慕阁老指着新君的鼻子一顿好骂,后来竟演变成了额点地、头撞墙、狂耍赖、舞得满殿都是血,可怜那六十多岁一把老骨头,如今要与皇帝脚下的玉阶比硬比刚强,闹得哪一处都是触目惊心。

众人拉也拉不住,搀也搀不住,于是你踩我的官袍,我扯你的官帽,满殿都是阁老血染红的帽子和破布。大家都疯了,谁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什么天家仪容,都让它见鬼去。

慕阁老哭得肝肠寸断,新君也哭得狼哭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又驾崩了。

几个大学士伙同几个太监,铆足了劲才按住老当益壮的慕阁老,没让他揍着这后生青白的脸。

“丞雪,朕的丞雪,哇哇哇……”

皇帝倒在龙椅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叫着慕家大小姐的闺名,颇有点“朕也不想活了”的意思。可问题是,慕丞雪又不是死了,只不过是被他下错了诏书嘛。

事情是这样的,昨儿昏庸皇帝喝醉了酒,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选定的东宫娘娘指给了金陵顾家那没帽子的。没帽的是啥?平民商贾呗。

外面下着雨,今年钦点的探花郎在深秋雨夜里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是才录进来的新官,哪弄得清这个丞雪和那个丞雪有什么区别。皇帝连声喊着要丞雪,他就把定国将军夏寻尚的嫡长女拟入了诏中,皇帝说要给金陵顾家择一门良妻,他就把画像当中最漂亮的那张挑了出来,谁知道皇帝会把心上人的画像也混进那堆秀女的画像里啊?

谁知道啊……

皇帝的书案可不是一般地乱,他自己说这是乱中有序,做臣子的哪敢拂他的意?这下倒好,悲伤是里边那一老一小担着,罪名却全是这位探花郎顶着。

呜呼哀哉!他上任不到一年就要回家种田了!

说来也是这探花郎倒霉,原本慕小姐三年前就要入主东宫了,结果时运不济,老父亲过了七十七,正在说八十做大寿的事,被风一吹,歪了,请太医看了,开了药,却说熬不过当年,先帝的诏书都拟好了,正要盖玺印,传来个噩耗,慕太师去了,慕阁老丁忧了,丞雪姑娘不能进宫了。再后来,竟连老皇帝也驾崩了,国丧家丧撞一起,皇帝想强娶也娶不得了。

依照古法,嫡长房要守孝二十七个月,府上不能办喜事,于是丞雪姑娘就这样被耽误下来了。

等到开春孝节一完,新君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命慕阁老回内阁坐镇,新人不抵事,他又是个没收拾的,光是太监在里头搅和又容易被言官抠着狂发折子。结果忙啊忙啊忙,从继位忙到现在,终于有时间想自己的婚姻大事,终于有朝臣上折子让皇上考虑考虑选妃大计了。

皇帝大笔一挥,点了慕丞雪的名字,结果却是一出乌龙,弄错了。

天杀的昏君,殊不知当年慕太师,也就是慕阁老他老爹,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殊不知这个宝贝女儿还是老夫老妻六十岁拼了老命才造出来的?

殊不知这宝贝女儿的八字天生就是大吉命?

殊不知……

慕太师七十七岁作古,当时小女慕丞雪也已十七,才情、容颜、背后的靠山都是一等一。

慕太师教习新君有功,人人都想慕小姐这后位是坐稳当了,谁晓得人算不如天算。

慕府接到这一纸诏书,举家呆若木鸡,一向老实板正的慕阁老发了飙,当夜骑着马入了宫,恨不得抽那昏君几十个耳光,以自家小妹的命格,再怎么也得配个王爷世子之类的吧?再不济,在新科进士里挑一个总不至于太差吧?没想到指的却是户部下面那不长眼的买办,名号“金陵一桶金”的顾家。

贵女下嫁商贾家,这是让他家的丞雪去死啊。

而此时的顾家,也乱成了一锅汤,首先是那胆小怕事的顾太太佟氏,听到圣旨竟是双脚一软,栽下去不省人事。

慕阁老的心肝妹妹啊,我的天。

内阁大学士虽然官只五品,但却能凌驾于六部之上,不是一品胜似一品,而慕阁老的爹又是超一品的帝师,冲着这重关系,这桩婚事该是座多大的活火山?

顾夫人不昏一昏,表达不出此刻激动澎湃的心情。

顾大公子顾玉眠倒是镇定,他顶着一张病态的苍白俊脸,命人扶起了半死不活的娘亲,又修书一封,发去淮阳叫二弟顾玉麟回家完婚。

顾家有钱,但不是人人都能掌钱。

顾家三兄弟,老大是病秧子,天天由汤石吊着;老二游手好闲,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像个大闺女似的;剩下那个更离谱,从初一到十五,都只围着三个字转:买买买!家里的破铜烂铁、奇山异石,哪个不是那不成器的三弟扛回来的?

顾玉眠想,新妇进门,兴许是件好事哩。虽不知慕小姐怎么就不进宫了,但凭这正牌娘娘的犀利本事,拿下这个稀糊的家倒是不错,皇帝曾信她镇得住六宫,他顾玉眠就相信她镇得住那不成器的二弟。

可怜那慕阁老头一次那么失态,差点把皇帝那张正气凛然、英气逼人的脸抓得破相。

京城马快,从皇宫到顾家的双禧园不过两个时辰,皇帝下诏去追,可前去宣旨的太监已经回来了。

于是那太监就顶了个“办事不力”的罪名,陪新科探花郎一同跪在了大雨里。

“办事不力?难不成万岁爷是嫌老奴跑得太慢?”太监擦擦脸上的雨水。

“快别说了。”探花郎恨不得抽他一巴掌才解恨,平时看你添茶倒水没那么利落!

“对了,探花郎,你怎么也跪在这儿啊,老奴看你拟诏书一拟一个准,挺快的啊……”

“都叫你别说了!”探花郎嘶着嗓子咆哮起来,声音从宫里传到了宫外。

慕阁老哭哭啼啼地走了,皇帝像死了一样,躺在龙椅上看天,看了好半天,突然猛地跳起来,丢下一群太监跑进了雨里,一边跑一边嚷着:“备马,快备马!朕要去宰了那姓顾的!”

“可是万岁爷,姓顾的那家有三位公子,万岁爷要宰哪一位……”去宣旨的太监插嘴提醒。

“那就满门抄斩!”皇帝暴躁地跺跺脚,一脚高一脚低地跑了。

“咚!”探花郎听到“满门抄斩”,吓得连抖也不会抖了,径直倒下躺尸。

慕丞雪没死,但也只剩下半口气了。所有怨怼都憋在喉咙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姓朱的没一个好东西,前任皇帝在她爹爹慕太师过大寿时御赐了一碗猪油膏,老爷子捧着那碗猪油高兴得像中了邪一样,愣是当着那么多族胞兄弟的面把它给吃干净了。结果腻着了,还腻死了。好不容易太子继位,新君登基,没到一年又闹出个这样的笑话,嫌害慕家还不够吗?

慕丞雪躺在床上,默默地流眼泪。

不就是个破凤印吗?她才不稀罕!不就是掌管六宫的生杀予夺吗?她才不在乎!不就是在一群女人的夹缝中分一份皇上的宠爱吗?她才不满足!君是臣的天,那就不会是后宫三千佳丽的天,他再是捧着自己也没用!她根本不稀罕母仪天下的名分!

可自己就这样被随意打发了,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嫁吧,嫁得远了,一了百了!省得再看见那皇帝不清净!

她晕乎乎地爬起来,喝了小半碗粥,没叫丫鬟来伺候,自己蹑手蹑脚地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和皇帝怄气的时候还算少吗?气饱了,气够了,气死了也不会有人同情。

所以啊,她气一气也就算了。就这点事,她还想得开。

慕丞雪是慕太师晚年所生,从小就冰雪聪明,不是慕太师夸赞,慕小姐三岁能诗,五岁能画,更写得一手绝妙好字,本来她名动京华堪称才女,却在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将灵气卸去了一半。从那以后,慕丞雪再不吟诗作对,亦再不碰那些酸腐玩意,朋友们请去诗社棋社,她也都是兴致缺缺。

外边传言说,慕家大小姐就是个巨大的、好看的花瓶,都说她姿颜如玉,风华绝代,却是空有个架子。可历来才子求佳人,王孙公子要的从不是才女、贤妻,而是一张体面的脸。

慕丞雪的脸,就是最好的资本。

然而慕阁老却肚里明白,自家小妹绝非这样的绣花枕头。

慕丞雪十岁那年生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而是跟着奶娘一起逛庙会时被个乡下来的流民拐走了,那人身上染有瘟疫,慕丞雪身娇体弱,不多时就被传染了。那拐子见病孩卖不了价钱,才狠心将她扔掉。那年庙会,熙熙攘攘,人叠着人,谁也没发现一个小小的人从死人堆里爬出,一步步地走回了慕府,当时守门房的家丁一看,就哭了。

慕丞雪骨子里,是比别人多一份刚强的。

今天,潜藏在骨血里的韧性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二十岁的慕丞雪,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咬着牙顶着一身腥热,一步步走回家的小女孩。是啊,九天凤阙,又有什么了不起?

慕丞雪动手为自己绾了个堕马髻,对着镜子里的人盈盈一笑,玉面含春威而不露。

丫鬟前来送药,一眼瞥见窗格子里娉娉婷婷的人影就吓坏了,顾不得放下手里的东西,便飞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叫着:“大夫人,大夫人不好了,小姐,小姐她……”

慕阁老的发妻冯氏吓得将一口茶喷出来,慌慌张张地将茶盏一丢,顿时化作一道残影,风一样扑进了慕丞雪的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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