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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慕丞雪才打扮停当,大嫂便一头扎到了跟前,两人对望一眼,慕丞雪赶紧站起身来。

“大嫂。”娉娉婷婷一个人,好端端的没什么异样,像是瘦了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小妹你这是?”冯氏仔细看她的脸色,心却还悬着。

慕丞雪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好似有了些血色,目光也不像之前那般迷离涣散,可是从准皇后到商人妇,这是天差地别啊,哪有那么容易想通的?

念及于此,冯氏那放下来的心又嗖地提了上去,想得多了,竟连脸都白了。

慕丞雪一抬头就对上了冯氏哀怜的眼神,触得她心底一麻,莫名地便有些发苦。这是在担心她呢,事隔多年,她竟又一次在大嫂眼中看到这样无措的神情。全是昏君惹的祸。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了心中的怨憎,将心思缓了又缓。

“大嫂,我没事的。商人妇就商人妇,总不得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十年前我已经死过一次,如今也好,以后也罢,再不会有第二次。大嫂最了解我的。”她眼中波光摇曳,说不出的坚定。

“你能想通自是最好,但天家这般作践,我、我只是替你不值。”冯氏忍不住眼眶发红。

“大嫂,一人一世,总有被看腻的时候,到时就算珠玉在侧,也不值钱了。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做什么皇后。”慕丞雪拉着冯氏一起坐下,轻声道,“可以往好处想啊,也许我嫁入顾家是件好事呢?大哥权倾朝野,已有太多非议,若我为后,他就是国舅,这层关系到将来又何尝不是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

“大嫂愚钝,想不得那许多,只是觉得皇上有负于你,总是心中不忍,怕你做傻事啊。”冯氏按着手帕在眼角印了印,抹净了眼角的泪意,“你看看你,气得人都瘦了一圈,你大哥看了,又不知该多心疼了。”

冯氏和慕从知先育有一子一女,都比慕丞雪这个小姑姑要年长些,慕丞雪是由哥嫂养大的,刨去了辈分来看,她与冯氏的感情无异于寻常母女,冯氏为了她也是操碎了心。圣旨一下来,慕从知气得吐了血,冯氏自然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大嫂你太抬举上头那小昏君了,我这几天确是省了几餐,不过却不是为这道圣旨。”慕丞雪走近妆台在边角处随意拨弄几下,即见一个扁平的抽屉弹出来,抽屉里铺着三四层生宣纸,墨迹已经干透了,“这是工部要的永安桥图样,昨天下午才画好的,待会儿工部的许大人会派人来取,银子上面的事只管叫清平去说,要是低于两千两,一切就都可以免谈了。”

她亲手将画卷起,并系上了一圈丝线。交给冯氏的时候,也是慎之又慎。

冯氏接过画,眼底不知不觉又浮出一重水光。

不避讳地说,慕府其实很穷。

慕丞雪的爹爹原是超一品的大员,又贵为帝师,俸禄高,一路得来的赏赐也不少,且慕丞雪的娘亲还是个郡主,可慕太师一过世,这日子过得就有点不一样了。

慕丞雪有两个哥哥,大哥慕从知官至内阁大学士,正五品,可是没有爵位,二哥慕从琅是七品小官,那点俸禄给他一个人吃都不够,遑论他那二十七房小妾。

慕太师走后,空留了一座太师府,余下的田产农庄大多数归还了天家,剩得几处祖产,收成也不算好。家里人一张张都是嘴,有嘴就得吃,三年来寅吃卯粮,把府上吃成了个空壳子。若不是慕丞雪绘制的机关工造图还能补给些,只怕早已坐吃山空。

慕府上下想了许久,才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慕府有权,可是不承爵,没有世袭的爵位,慕府永远沾不得世勋贵的边边。大家伙原指望慕丞雪飞上枝头成凤凰,能带着府上一起光宗耀祖,先不说别的,给大国舅封个什么侯什么伯总是不差,却没想到出了那样的猫腻。

慕丞雪的画卖给工部,中间辗转掩饰了身份,只留了“玉蟾山主人”的字样,打着大偃师邱之道传人的名号,颇为神秘。慕丞雪的设计多以奇巧玄秘著称,与邱之道一脉相承,时间久了,却也无人怀疑。

只是姑娘家终归要出嫁,慕府靠不得慕丞雪一辈子啊。

自私一点想,慕丞雪嫁进顾家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钱嘛,可是清贵世家的那点骨气还有,卖妹求富贵这样的事,冯氏是想一下都觉得污了自己的心。

冯氏哭,那是打心底里觉得慕丞雪撞上的这桩婚事太委屈。

慕丞雪陪着冯氏掉了几滴眼泪,却未必能够感同身受,慕太师两口子身子不好,大嫂冯氏又是个不利落的,结果她八岁就掌了中馈,早早知道金银之物的妙处,说到清高孤傲,她远不及大哥。但说到市侩狡狯,她又远不如二嫂贺氏。

“没有了皇后之尊,但至少还有钱。”这样的话慕丞雪说不出,但不说出来,并不代表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嫁给帝王家还不如许个平民呢,嫁谁不是嫁啊。只是嫁人而已,又不是杀头。

好不容易打发了冯氏,慕大小姐差点累到虚脱,熬了一宿,又陪着哭了近半个时辰,头晕得很,正寻思着是要先用些点心,还是再去补个眠,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子摸黑进了闺房。

啪的一声响,他先把怀里的东西砸在慕丞雪面前,转身自斟自酌,牛饮了三大碗的白水。

“丞雪姑姑,下回不要让我做这种事了,要是给大伯知道我半夜爬户部的墙,准给揍得门牙也保不住,这是顾家祖上十代的户籍记录,还有顾家上上下下四十几口人的名册,喏,还有这个,未来姑父的画像,能做的我都做了,别说我这个做侄子的不帮你。”他小大人似的背起手来走了一圈,又鬼鬼祟祟地猫到窗边瞧了一眼,见四下清寂,连只野猫也没有,才顾自拍了拍胸口,挺直了腰,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慕丞雪冷眼瞧着,趁他不注意,先朝他扔了一记筷子:“别看了,大嫂已经拿了画走了。”顿了顿,才又道,“我让你去工部,你去户部做什么?顾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与我何干?你小子倒是越来越爱自作主张了。”

那清秀少年横了她一眼,道:“工部都是些老头子,就算给你查到那个人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和皇上说,不想嫁顾家了,要嫁工部的老头子?这样的事,你肯大伯还不肯呢。”

慕丞雪被他噎了一下,静默片刻,才回了句:“你不懂。”

那清秀少年截口道:“我是不懂,丞雪姑姑,我们家是个大天坑,光我那不成器的爹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就能坑上你一辈子,你嫁进顾家,吃穿不愁,哪还用得着画这些个玩意?”

慕丞雪又被他噎住了,半晌才道:“我还没嫁过去,你就觉得我一定能吃穿不愁了?鼠目寸光。我无非是想找到那个在我画上涂涂改改的罪魁祸首,你想哪里去了?”

有一种情愫,叫作高手寂寞,慕丞雪曾经画过一张《连弩图》,摆在工部快一个月了也没谁说什么,可是有一天,工部几个给事中突然派人传了话,竟将设计图退了回来。

慕丞雪一看,却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图上粗暴地添了一笔,将她的图给改了。

慕丞雪向来自视甚高,这样被人不声不响在背后捅一刀的感觉真真不好受,于是她不依不饶地逼着小侄子慕清澄混进工部查探。慕清澄将工部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久而久之,那画上粗暴的一笔,就成了“玉蟾山主人”的一块心病,简直不除不快。

慕清澄老气横秋地教训她:“女大当嫁,现在不用进宫去玩宫斗,就好好在家研究下宅斗,别想那捕风捉影的野……”野男人。话没说完,就被慕丞雪连壶带盏地轰了出来,茶水浇了他一身。

慕丞雪有十个侄子,目前数量还在无穷递增,这全赖那不成器的二哥。

慕二爷慕从琅今年也五十有一,可容貌长相还像二十七八,光凭那副皮相,确实迷倒不少人,只是这么多女人前赴后继地来给他这样一个七品芝麻官做小,慕丞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但翻开未来婆家的名册,慕丞雪就更想不明白了。

慕清澄没说错,顾家上下就只有四十几口人,顾家的双禧园里那些下人撇去不管,统共十几口人,顾夫人加上三位公子和中表之亲也不过是五六之数,族中其他人,依旧聚在金陵本家。

慕丞雪不想“野男人”了,她已经看蒙了去。

双禧园不是京城最大的园子吗?金陵顾家不是御前第一的行商吗?怎么才这么点人?再看顾二公子那一栏,只记着个生辰八字,算算虚岁也该二十有四了,却连一个偏房也没有。

就这么点人,能守得住顾家那么大一座金山?真是奇了!

就这么点人,还要研究什么鬼宅斗?斗空气吗!

君王坑里摔一跤,宣布今日不早朝。说起来就是活该。

小皇帝朱钽为了挽回一纸错诏带来的无穷损失,亲自驭马夜奔,出了皇城。可恨前两日他亲自拟了“宵禁令”,所以这皇城外的地方无不黑灯瞎火,啥也看不清。

追出来的司礼太监徐树同虽点了盏灯笼,可惜两条腿迈不过四只蹄。

皇帝连人带马摔进泥坑时,御林军统领沈群还在艰难地选择用哪副马鞍比较尊贵大方显身份,因为他最恨做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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