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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第三章

天上下着雨,皇帝的眼泪和着泥水往肚里滴。

连顾家的门槛都没摸着,朱钽就不得不跛着条龙腿,打道回宫了。

疼啊,手脚胳膊疼,可是心更疼,皇帝疼得蜷进了被子里,疼得不愿去上朝,疼得连人都不想见了。

群臣来应卯,摸黑守在大殿,一直等到天微微亮,皇帝却还没出现。言官们兴奋得要死,打开折子就是一通乱写,好不容易逮着个发挥文采的地方,可别浪费。

徐公公急得脸都绿了,再这么闹下去,恐怕皇上这昏君的名声要坐实了。

最后风声太大,终于传到了太后娘娘的耳朵里。

太后娘娘当即拍案而起:“身为天家人,一点错处也担不得,像什么话?”说罢,摆驾冲进乾清宫。

皇帝躲在被子里嗷嗷乱叫:“你们都别来理朕,朕把天家的脸都丢光了,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皇祖辈,呜呜呜……朕知道你们都是来看笑话的,朕知道你们笑朕是个昏君,可这皇帝又不是朕要当的,呜呜呜……”都十九岁的大人了,呜呜咽咽不成样子。

“太后娘娘,您看这……”徐公公为难地上前一步。

太后娘娘眸中寒光一闪,惊得他又一个箭步退了回去。

太后娘娘怒声呵斥着:“不就是个女人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又不独独少她一个!错了就错了,亏你跟着慕太师那么久,都学会了什么!起来,你给我起来!”太后伸出冰凉的手去揪龙耳朵。

皇帝一边哭一边耍赖:“不起不起,起不得,母后,儿臣眼花,儿臣头晕,儿臣看东西都是往右边转的,站不稳!起不来!”

太后娘娘怒不可遏:“你三岁多的时候跟誉王打架,没打赢,怕丢脸就躲起来不见人,直说是头晕;七岁时养的狗跟着卫小将军跑了,你也觉得没面子,借口说头晕便不去太师那儿听训……这都十几年过去了,没半点长进,亏得我这个做娘亲的成日吃斋礼佛,为你祈福,头一份的不孝就是你!起来!再不起来,我着人拿棍子了!”

徐公公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笑脸,道:“太后娘娘,皇上如今君临天下了,打不得啊。”

太后娘娘怒:“儿子是我生的,莫说他是君临天下,就是上天入地,我也打得!”

皇帝顶着两只兔子眼睛从被窝爬出来,直摆手:“别打别打,儿臣知错了,儿臣这就起来了。母后,你不是说你吃斋礼佛吗?你说儿臣现在跑去拜拜,佛祖会不会显灵?会不会帮我?”这个不成器的,居然想临时抱拂脚!

娘娘玉面一寒,大声道:“徐树同,拿棍子来!”

与此同时,在双禧园里——

“阿盐,拿棍子来!”顾玉眠惨白着病脸坐在二弟房里。屋外已经吵得连房子都要抬走了。

“哎呀,轻点轻点!”棍子来了,权作夹板,有人疼得直嚷嚷。

床边披头散发地坐着个美人,男的。

唇红齿白,长眉配秀脸,乍然看去像个唱戏的旦角,特别是那一眯眼一挑眉的风情,简直让人可以多吃三碗饭!雌雄莫辨是一出,媚眼如丝是一出,一脸杀气才是另一出,没见过顾二公子的人还不知道,顾家的这个嫡子,其实是个尤物来着。可惜这尤物今儿惨兮兮,要不是晨起洒扫的家丁发现得早,顾家二公子就要变成京城艳尸了。

“这是怎么搞的?城门处我都打点好了,你进城就进城,为何要摔个脸朝下?”

“大哥,你以为我想啊?城里有规定说马不能夜奔,却不知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骑着马大呼小叫地冲过来,我一个不留神崴了脚,结果就摔了个狗啃泥。好在是用手撑着,才没破相。”

“啧,流年不利!”大哥竟然笑起来。

“轻点轻点,我手断了,你还笑!现在被逼着讨老婆的人是我,摔成乌龟壳的也是我,你坐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只会笑!我连那慕家小姐长几个鼻子几只眼都不知道,就让我娶,你们也太儿戏了……不对,皇上也太儿戏了!”顾二公子使劲拍桌子,砰砰砰!

“别拍了,再拍下去,你另一只手也得断。”顾玉眠把丫鬟递来的棍子用绷带扎紧了,一圈圈绕在二弟的右手上,不多时,就把一条玉臂裹成了粽子。放远看一看,手艺精湛。

“大嫂在屋外说什么呢?从没听见过她那么大声。”顾二公子欣赏完大白粽,总算问正事了。

“在说三书六礼。”提起这个,顾玉眠也开始发愁。

慕阁老权倾朝野,那是官,门生遍天下,那是书香,所谓权大势大,势必压人一筹,就连派出个媒人都是正五品的诰命夫人,弄得顾家不像在娶媳妇办喜事,倒像是攀龙附凤的二愣子。这不,才议了头一出,就要撕脸子打架了。

顾家的大少夫人进门六七年了,也没听过她这样大声与人争执,真是稀罕。

“三书六礼?不是四礼吗?”顾玉麟长眉一扬,有点蒙。

“民间是四礼,古法是六礼,那位诰命夫人说,慕家世代书香,是要遵循古法的。你大嫂却道‘慕小姐是嫁入顾家,就得随顾家的礼,四礼不缺,做到盛隆也就可以了’。结果说不下去,就闹成了这样。”顾玉眠收起桌上的药酒和绷带。

“那哪边有理?”顾玉麟越听越糊涂。

“哪边说赢了,哪边就有理,哪边声音大,哪边就有理。你大嫂进门的时候迎的是四礼,自是不想有人骑到她头上去,可是民不与官斗,到了这一步,争也争不来,你就准备好明儿去纳采吧。”顾玉眠打开门,外间的争吵声像狂风卷地而来,惊得顾玉麟全身颤了颤,等到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想起件最重要的事。

“哎,大哥,我连那慕小姐长得是横是竖都不知道呢,纳什么采?我这边手还瘫着呢,纳什么采?能见人吗?大哥,你不能自己成亲了就把兄弟往火坑里推啊,大哥……”

风雨飘摇,多久也没停过。

这一年,皇帝和顾二公子都陷入了一个绝世难题中。一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慕丞雪与顾家成不了亲。一个却是在想,怎么才能让自己逃出这场来历不明的劫难。

只可惜,两个人都是孤掌难鸣。

如果两人在泥坑里的因缘际会能达成“不撞不相识”的结果,那就不会有后来那场大混乱了。    

月黑风高夜,偷鸡摸狗时。

顾二公子心里有事,躺在宽大奢华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逮着一丝迷迷糊糊的睡意,却见梦境里突然闯进一串锣鼓声,大红花轿的帘子飘飘荡荡,脸蛋搽得火红的媒婆边走边笑,轿子从他眼前过,里边哼哼唧唧竟似有猪叫。

有人按着他的肩笑嘻嘻道:“顾二公子大喜呀,大喜,分我一杯喜酒吃呀。”

有人唱喏:“吉时到!”

有人扯着他的衣袖高叫:“一拜天地……”

红线递到他手里,他才如梦初醒,脑子里唰地飞过一头长了翅膀的猪,好肥!

光怪陆离的场景使得他心头猛地一个激灵,他战战兢兢地侧头细看。

“妈呀!”他竟吓得两眼一翻。

顾二公子失态,差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尿出来。

高堂红烛,魅影如画,金屑挥洒,满目芳华,可是这芸芸众生之间偏立着一头大肥猪。

猪。母猪。双眼皮,极端庄,唇红齿白,两腮抹得像猴子屁股一样,一身挂红喜庆得令人骇异。

它迎着他丰神俊朗的脸盈盈一笑,两排白牙,比屠刀还闪亮,朝天鼻插得进两瓣大蒜,此情此状,令人过目难忘。

“猪啊!我真的娶了一头猪!”顾二公子魂飞魄也散,冷汗一出,醒了。眼前依旧是丝罗帐顶,轻纱摇荡,好可怕的梦,好真实的梦。

顾二公子给自己添了一杯冷茶压惊。凉茶下肚,小心思也便荡漾开:“不会真是一头猪吧?不行不行,失节事小,面子事大,娶个无盐女对不起列祖列宗。得去看一看,要是看着不顺眼,我就逃,我就装死,大不了离了京城,回金陵的乡下。”顾玉麟别手别脚地套上袜子,又吃力地穿上了靴子,可怜右手抬不起来,扎不了头发,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一径披头散发如同野鬼般飘出双禧园。

别看顾玉麟生得阴阴柔柔,顶着一张大妖大祸的脸,处事却是快手快脚、雷厉风行。他手脚要比脑袋快,后果没想清楚,断掉的那只手也没顾虑到,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

怪就怪今天吵得太卖力,丫鬟婆子小厮一个个睡得酣畅。胳膊带伤的二公子翻出了自家的院墙也没人知晓。

顾玉麟顶着一颗不见黄河不愿死的心,飘荡在大街上,不多时就到了慕府的后院门口。

在墙根底下搓搓手,顾二公子心想,要进这园子,似乎不难。

顾二公子荒唐,荒唐起来那是好比傻驴吃了熊心豹子胆,为了终身幸福,真是什么也不管。

慕府后院挨着牡丹园就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平日都是用青砖码着,乱石堆着,今日半夜却是门户大开,像是知道他要来。

顾玉麟兜起断手转悠了两圈,自我安慰:“钻个狗洞不算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能直能弯,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本公子这也没啥大不了的。”既来之,则钻之!

可是,墙内三声狗叫,一长两短,听着有点瘆得慌。

他四肢着地地比画了一下,洞的大小刚刚好,似量身定做的一样,刚好容得他一人通过。

然而堂堂阁老的府邸,为何会有个这样的狗洞长年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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