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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一章

鸡叫三遍,慕大夫人冯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直挺挺立在床前的一剪秀丽侧影,再一瞧,慕丞雪只顾傻站着,眼都还没睁开。而陪着慕小姐进来的丫鬟们齐刷刷地封了口,指指主子又指指自个儿的嘴,齐齐地做了一个手势——噤声。

慕小姐情况不大妙。

慕大夫人的心顿时一片哇凉。糟糕,这是慕丞雪的老毛病犯了。

慕阁老的幼妹有个怪癖,心情特别低落时,或者心里有事委决不下的时候,就会梦游。而且这梦游还不是寻常地游游荡荡,穿廊走巷。她会找些事来做,比如亲自做做家务理理园子,比如整理书画,或者两三幅鬼画符地裱起来,又比如把慕阁老前头积下来的折子一本本全都批了,每本只写四个字:朕知道了。字迹端正大方,撇和捺写得潇洒自如,与今上的御批简直一模一样。

后来被人传得神了,都道是慕小姐想做皇后想疯了,却不知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特别贪玩,多少积压案头的折子都是慕小姐代批的。那四个掩人耳目的朱砂字,也是她现学的。

什么都是熟能生巧嘛,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习惯。梦游时摸着折子便会犯浑,也真是习惯。

咳,不知不觉扯远了。

冯氏噌地坐起来,丞雪却还呆立着,背颈挺直,亭亭如玉。

一行丫鬟站在她身后,摇头挤眉,急得不知怎么办,但怕自家的小姐被魇着,不敢大声言语。她们发式清幽,衣上素净,未着环佩,也是怕人声动静吓着慕丞雪,显然这也是一种习惯。冯氏打量着慕丞雪,还没来得及说话,丞雪倒先说了。

一屈膝,一个万福,一伸手就掀开了冯氏身上的被子,声娇音柔:“大嫂,天上下雨,秋水梦寒,棉被潮了,得拿出去晒晒才好,不然会发霉的。”明明未睁眼,却没认错人,说得是也有条不紊,在情在理。可是话音刚落,她便着手猛地抽手一拽,被子掉在地上。

冯氏吃了一惊,却没敢叫唤。

身边的丫鬟们赶紧互相打了个眼色,齐齐弯腰将被子七脚八脚地拾了起来,又齐齐踮起脚尖像猫儿一样抬着床被子走出了屋子。冯氏也如梦初醒地披了件衣裳趿着双鞋子紧跟出来,心里哀哀地叫了一句:“丞雪!”

丞雪走在最前头,昂首挺胸,迎着朝阳。

慕小姐好看,端丽之中自有威仪,头发松松地绾着,迎着晨曦,透着柔光。金色的霞光勾勒着纤细的腰身,梳理着柔和的轮廓,看背影也是美得无可挑剔。多一分则妖,少一分则涩,双十年华配在别人身上那似乎有些苍老,但放在她这份清奇的骨骼上,却是恰如其分。

冯氏盯着她的背影,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心里一酸,又悄悄垂了两行泪。这样好的妹子,命却苦得像黄连,这该死的老天爷不是没长眼就是也在梦游。

一行人招摇万分,从廊下走过,但凡路过的丫鬟小厮都被四大丫鬟赶走了。

道路清清,畅通无阻。

慕丞雪走两步一转头,轻车路熟地踩进了慕阁老小老婆的房门。

兰姨娘本来还在被子里蒙头呼呼大睡,冷不丁被人掀了被子,一张清雅秀丽的脸蓦地闯进了她的美梦。十几天不上门走一走的慕小姐像鬼魅般盈盈含笑,柳叶眉下两泓秋水没了,只剩一对颤颤如小扇的长睫毛。闭着眼睛串门子?这还真稀罕!

兰姨娘张了张嘴,却发现正房的大夫人像门神般立在对面,于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又没了,只顾瞪着慕丞雪看,越看越新鲜。

“兰姨娘,睡得好不好?天冷雨湿,小心骨头疼。”慕丞雪闭着眼睛认人,闭着眼睛动手,猝不及防从兰姨娘手里抢走了心爱的团花锦被。

兰姨娘冷得一个激灵,醒得还算快,可是丫鬟们手脚更快。

“啊……哇……嗯……”兰姨娘想叫,冯氏却和四大丫鬟一同扑上来,十只香气各异的柔荑扣在兰姨娘的瓜子脸上,差点把她给捂死。这时慕丞雪一昂首一扭腰,又出去了。

“姐姐,这是闹的哪出?”丫鬟们屁颠屁颠地跟了去,兰姨娘喘着粗气拉住冯氏的手。

“都说你是人精,却天天睡得像死猪似的雷都打不醒,昨天小妹的园子里进了贼,她最喜欢的那盆魏紫姚黄还没等到开花就被人偷走了,她心里气不过,就成了这样……”

原来如此。

老毛病了,也不晓得以后还治不治得好,幸好没将这妹子送进宫里去,说不得以后病严重,要是半夜起床磨刀霍霍,就把傻子皇帝当猪给宰了,那可怎生好?弑君什么的可是要诛九族的。也许,换个人嫁也还不错。想到这里,妻妾两个居然都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贼人闹了一晚,小姐又闹了一朝。

慕丞雪梦游了还不会认错人,一路大大咧咧,串门走户,掀着被子好霸道。慕阁老未回府,园子里早已是鸡飞狗跳,抱着被子的人影满地乱滚到处躲着跑。一众丫鬟乌青着小脸寸步不离,看过多少汉子的光屁股和腿毛。

且说慕丞雪仗着心头郁结,把园子都翻转过来,四个大丫鬟忙出了一身香汗,慕小姐却连狗窝都没放过,亏得是上好的晴天,拖出来晒的被子才不会显得太突兀。

只是那汪汪乱叫的狗吠实在有点扎耳。

丫鬟婆子一起将那两条狗绑了,又拿破布塞住了大小二花的嘴,狗吠变成了呜咽,口水流了一地,慕丞雪弯腰翻着狗窝里的东西,突然手指一顿,睁开了眼睛。

她是被熏醒的。

狗窝里有很多奇怪的东西,王大叔的裤衩,李大婶的裹脚布,还有丫鬟流月几个月前丢失的一根银钗……琳琅满目,活像个杂货铺子。而慕丞雪拿在手里的,是一块比李大婶的裹脚布奢华千百倍的布料。料子上混着酒腥、药味,还有一点龙涎香,料子中间,松散地圈了根夹棍,像是从哪个人身上扯下的。可是这样名贵的料子,府里除了二爷还有谁会用?

慕二爷摔断了手吗?

“这是……天家的贡缎?云开六色?”兰姨娘眼尖,立马认了出来。

这种贡缎在户部是有记录的,哪种颜色进了几匹,每截料子用在哪里,皇上赏给了谁,户部全有细数。慕府年前得了一匹,慕阁老用不着,女眷们嫌料子不飘逸不好看,都没收,最后落在了最爱美的慕二爷慕从琅的手里。

可是,这种料子有白色的吗?兰姨娘迷惑地看看缎面。

云开六色缎就只造了六种颜色,从去年年初到今年入秋,府库一共只入了四十六匹,除了慕从琅得到的那块绛紫色的,宫里还用去了八匹,中间都没有白色的。但看手中这块料子的织法,又确实是云开六色没错,怎么回事?

慕丞雪二话不说,捧着那缎面就去二哥那里。胭脂堆里打滚的人,看这些细物的眼光总好些。

“……小妹有所不知,这种缎料本就是用彩丝织就,生丝绝对不是纯白,熟丝也未必会白得这样通透,染坊也染不出这种珠光色,乍然见到,确实稀罕。”慕从琅托着那块料子闻了闻,将长腿一架,懒洋洋地继续说道,“这料子是好,不过料子上染的香更妙,京上能用得了龙涎香的都是豪门富户,二哥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只看过一截小手指这么大的,曾闻,好的龙涎香,当得上品的沉香,味力温和、柔软,沁心入骨通神,能令身心超然,最关键这香里还夹着一丝甜意,镇得住衣料本身的浆味。不信你闻闻看……嗯,还有好重的当归味。”

老鹳草、红花、桂枝、牛膝、当归、赤芍、白糖、白酒……这治的是跌打。

这小偷原先就带了伤。

白色的云开六色,还有上品的龙涎香?

慕丞雪心中一动:“既然云开六色缎里没有白云色,问题就简单多了。二哥可知,每年进贡的主家是谁?这批缎料由谁造谁染,一段未染色的料子要过几人之手?还有,这经手人里边谁人有钱用得起这龙涎香?”说来说去也就是一个问题,谁是进贡缎料的皇商?

慕从琅俊脸一肃,正色道:“这还用问?自然是金陵一桶金,顾家。”

顾家?那不是未来的婆家?

慕丞雪的眸色有些深暗,却听慕从琅又喃喃地道:“金陵顾氏富甲天下,何曾会为了一盆极品牡丹铤而走险?这里边一定有问题。”

慕丞雪闷闷地看向慕从琅,无声地叹了口气。

皇帝这诏书下得突然,消息一传出,全京城都翻了个天,现在外边已经在传了,又说是慕家小姐年纪大了没生养,又说太医看出她有暗疾,天家不要了,良臣不娶了,只能将她下嫁给下九流的商贾人家。一口黑锅,就这样砸在了她头上。

呵,顾家这是来做什么?投石问路呗。

慕丞雪扬了扬眉,陡然自嘴角勾出一丝玩味。

“二哥,昨夜失窃之事,千万别告诉大哥,我怕他再去皇上那边闹,眼下既已成定局,小妹无话可说,是皇上帮我择了这门好亲事,到如今也只能乖乖听话。不过这盆双色牡丹,我却是怎么都要讨回来的,绝不能让顾家蹬鼻子上脸。”

“可是单凭这一块破布……”

“二哥别忘了,我有破布,也有二花。”

“可是二花从来没上过街,就算站到顾家门口,也未必可以认得出盗花贼啊。”

“不需它们认得出,只要我一口咬定,他就一定跑不掉。”

“妹妹这是打算黑吃黑?”

“我黑好过他黑。”慕丞雪眸中阴霾尽散。

慕从琅却在旁边看得有些怕怕——黑心的偷儿,遇上个黑心的苦主,就看谁黑得过谁。外边说得慕小姐百样好,或者百样丑,都无所谓。她治得了天子,便也治得了这条金陵毛毛虫,走着瞧!

当天,慕丞雪便遣了大丫鬟彤影牵着两条狗子,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然而此时此刻,顾二公子正骑着一匹显眼的胖子白马在驿道上狂奔,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只晓得,老姑娘不能娶,绿帽子不能戴,列位祖宗的灵位上不能蒙尘。

顾二公子责任重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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