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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慕丞雪和彤影一主一仆,拉着后车斗里的两条狗,从慕府追踪到了顾家的双禧园。

那两条花狗蜷着尾巴围着园子转了一圈,忽然背对大门冲南面低吼起来。

慕丞雪微微一扬眉,意思是说,偷花贼不在园子里?也对,烫手山芋谁还敢留在家里呢?她看了赶车的彤影一眼,探身摸了摸狗头,指向南边道:“我们追。”哼,闯了祸就想逃,没那么容易。

京中街市纷杂喧嚣,往来客商熙熙攘攘。

彤影黑衣黑发,黑沉的俏脸极显凶煞,一路吓走不少行人。

慕丞雪四平八稳地端坐在车厢里,手里绞着那方白云色的缎面绑带,粉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出了京门,一路往南,接连路过了几处农庄,她终于按捺不住地生气了,从清晨到晌午,她们竟这样捕风捉影地赶了几十里路,再过半个时辰,便不是京城的地界了,姓顾的究竟什么意思?想抗旨?想逃婚?

她额心发烫,一颗怒火满载的心差点就掀出了颅顶——她没嫌过夫家门槛低没教化,他反倒先对她避走不及!那姓顾的小子真的不要命了!

“彤影我们不追了,饿!”是饿了,盛秋天燥,日头还晒得很,慕丞雪心头火旺,口干舌燥。

前面刚好有座茶寮。彤影引颈望定,转身翻出幕篱递给了慕丞雪,还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

“你的衣裳也给我一件。”慕丞雪将头上不多的首饰摘了,只留下耳际一对珍珠坠,低头拉了拉色彩明艳的外衫。

彤影听话地将外裳脱下来,递给了慕丞雪。她不说话,可心里犯起了嘀咕,小姐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的头一回出城就成了老江湖?居然还懂得黄白之物不外露的道理。

主仆二人又折腾了一阵,日头更高了。不一会儿,两人鼻头都沁出了汗,车厢里更是像个蒸笼。慕丞雪胡乱照照镜子,又重新绾了发,总算瞧不出什么破绽,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慕丞雪已照着彤影平时的装束装扮妥当,只要不动声色不露功夫,和彤影站在一起还真像是一对行走江湖的姐妹花。

茶寮伙计冲出凉棚来打招呼:“二位女侠……”

慕丞雪走在前面,虽然脸被幕篱遮了,却仍免不了在气势上压人一筹。她出手并不阔绰,包子一文一个,牛肉三十文一碟,茶水两文一壶,有赏钱,不过五六文,计得清清楚楚。

彤影满腹狐疑地跟在她后面,等到茶水送上,还有些心神恍惚。

同样心神恍惚的还有对面那桌的小胡子中年人,他出了不少汗,胡子黏不牢了,只能拿着个茶壶挡住脸,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瞟啊瞟。那双桃花眼挺惹眼的,在座的都好奇地往他那边瞧。

顾二公子摸着两撇胡子喘大气。

离家出走一趟多不容易啊,马太胖,路不熟,一上午走错了五六次。他会相马,但不会养马,好好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驹,愣是被他养得肥头大耳,长了一身膘。马儿走了一百里,就喘得像扯风箱,正午阳光猛,顾二公子差点被晒成萝卜干。现在人人都盯着他和他身后的那匹肥胖的白马看,看得那马儿恼羞成怒,刨着蹶子咴咴咴直抗议。

慕丞雪隔着幕篱,也一样盯着对面的小胡子使劲打量,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感到奇怪。

那人玉指修长,脖颈雪白,偏生却顶着两撇细细的老鼠胡子,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易容了,捂着个茶壶鬼鬼祟祟地更像是做贼心虚。就他那副鬼样子,连斟茶倒水的伙计也免不了多看两回,何况是慕丞雪这样少见世面的。

可是慕丞雪盯,他就躲,一把茶壶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了左边。

哼,对目光这么敏感,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什么?

慕丞雪后悔没看看慕清澄弄来的那幅画像。

“彤影,那姓顾的该是多大年纪了?”慕丞雪不动声色地抿茶。

“二十有四。”彤影循着她的目光,心头一片通明透亮,是了,小姐定是怀疑对面那人就是落跑的顾二公子,可是会不会那么凑巧啊?

“放狗试试他。”慕丞雪面色微寒。

她手里的茶盏咚地拍在桌面上。

一声巨响,像是敲在顾二公子脆弱的心房上。

对面那小胡子竟应声犹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想走。

慕丞雪想起身追赶,又觉得有些不妥,抽搐之下,有人先有了动作。

就在彤影反身回马车卸狗链的当儿,隔桌的几个年轻后生忽地齐刷刷站起来,一窝蜂围去了小胡子那一桌,当先一人将腿架在条凳上,露出了毛茸茸的小腿,小腿肚的赘肉一抖一抖。

慕丞雪眸色沉暗,放在桌上的手指渐渐捏成了拳头——居然被人抢先了!

黏着小胡子的顾二公子冒了一身冷汗。大道朝天也遭劫,人算不如天算。

“你们……想怎么样?”抱紧了家当,缩成一团,声音清亮如泉水淙淙,却是个懦弱样。

当先那小混混笑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这位兄台面生得紧啊,哪家馆子里逃出来的?皮肤生得这样细滑……啧啧!”跟着,竟把手往那顾二公子的脸上摸了一把,笑声刺耳至极。

“不滑不滑,没你滑,嘿嘿……”被人强行按在桌旁的顾二公子顿时脸白了几分,这是……被男人调戏了?他弓起身子,一脸担惊受怕,可是握着茶壶的手却露出了青白的关节。

握紧拳,想揍人。不是说人长得秀气就没脾气,他可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人。

彤影转过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光景:娇弱的小胡子被五六个大汉围在中间,像极了受惊的兔子,而原先站在凉棚里的伙计却不知什么时候逃到了她身边,黏得她紧紧地,回身侧目,迎向她的全是乞怜的眼神:“这、这位女侠,地方借小的用用,避、避难。”

彤影冷声问:“那都是些什么人?山贼?”

茶寮的伙计结结巴巴:“不……是,也不是,当头那个,就是长着包子脸、一脸疮的那个,是修武校尉窦虹琼的亲侄子,窦侩。”痘块,瞧着那一脸峰峦叠嶂的痘,果真人如其名。

彤影心下微沉,暗道:“原来这拦路抢劫的,还是军中来的小犊子,自从卫老将军罢兵权后,外军竟然就乱成这样子,连军规也可以不要了……”她没吭声,只是将手里的狗链子放了,一大一小两条花狗,就这样活蹦乱跳地冲向了那位刻意伪装的小胡子。

“汪!汪汪!”二花叫得极得意。

果然是他!龙涎香,当归兼红花,这味道得天独厚,二花果然没有认错!慕丞雪看二花轻车熟路,心中早有计议,当下敛目,终是端上一副看热闹的心思,却又忍不住暗赠了顾玉麟两个字——活该!谁叫你不长眼睛跑出来的!

“我给你们银子,你们放我走!”顾玉麟像筛糠似的掏出一摞银票。拦路打劫,多半是求财。他打量这茶寮一眼,心想自己身上的银子就足够买千间这样的茶寮了。世上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啧啧,有美人儿相陪,还有大把的银子可以拿,好算是赚大发了!”痘脸公子露出一嘴黄牙,包围圈一点点地缩小,很快就把顾玉麟困在了棚角,“哎哟嗬,我可是等不及了。兄弟们,反正这儿也没别人,不如就地解决了吧……好像迎着风迎着月办事也蛮有趣的!”

一只黑乎乎的手伸向顾二公子的下巴,笑声沙哑,像夜半归巢的鸦啼,咝的一声轻响,顾二公子脸上的小胡子被粗鲁地扯了下来,巴着皮肉黏着疼,引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同时抽凉气的,还有周围一干肖小,并着端坐对面的“女侠”慕丞雪。

眸含秋水,长眉入鬓,薄唇微启,和着一脸惊慌,这男人……太好看!

她要嫁的,居然是个这样蓝颜如玉的夫郎!美色当前,不动心的那便是块石头心肠!

那痘脸公子也是被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张脸不错,好看,而且耐看。慕丞雪居然忍不住,产生了一点肤浅的小念想。

痘脸公子也流着口水想,这是尤物啊尤物啊,分明路上捡到宝。

“汪,汪汪汪……”田园狗吠,那是送上门来的香肉。

痘脸公子瞧见了挤进人堆的二花,笑得更欢畅:“有美人在怀,还有一餐美味,兄弟们看,我们是不是很走运?”一边说,一边从简靴里抽出一把匕首,寒光照亮了慕大小姐的印堂。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二花分辨出盗花贼身上那股甜香味,高兴地冲上前,一左一右地咬住顾玉麟的裤管。

“啊啊啊啊,放开我!”顾二公子吓得鬼哭狼嚎。

低头看看二花凶狠的眼神,又将痘脸公子不怀好意的笑容看了一百遍,他一个没忍住,竟扶住桌子干呕起来。不是他胆小,而是这姓窦的太过于名副其实,满脸的痘层层叠叠,像峰峦,像湖沼,像万里河山千里风光,真是一言难尽。

之前那痘脸一直是背对着慕丞雪,所以她也没见着他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如今他侧身引刀准备屠狗,恰露出半边此起彼伏的痘疤印,可把慕丞雪吓坏了,不是因为丑,而是因为那脸上的痘太密集,看得她头脑发晕,四肢酸软,全身无力,只是想吐。

可见皇帝御笔钦赐的姻缘也不是没有道理,两个都是见不得密集的东西,比如成群的蚂蚁,上万的蝴蝶,又比如,这一张的痘痘疮疮起伏有致的脸。

经得这样一闹,茶寮里所有人都跑光了,剩下慕丞雪这一桌特别显眼,初时众人还以为对方是江湖女子,不屑看他们作恶,哪知却听到娇弱无力一声低叹“丑成这样也真是难得”,那忧伤,那婉转,那不加掩饰的坦诚,直将那姓窦的刺了个透心凉。

他丑?他这副尊容上至爹妈兄弟,下至小厮丫鬟,都不敢坦言一个“丑”字,这小娘是活得不耐烦了,找抽!他一扬刀,猛虎下山似的扑过来,可把慕丞雪吓了一大跳。

对着那张脸喊丑叫救命的人,慕丞雪真的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痘脸公子的脸立马就黑了。

“说老子丑?老子风流倜傥,姿颜无双,怎么也当不得一个‘丑’字,小娘们你眼瞎了!行,老子就抽空先教训教训你!”他放开了顾二公子,直奔慕丞雪,带起的劲风掀起幕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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