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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卫风•伯兮》——赞美,会使生活明亮高尚

卫风·伯兮

【原文】       【译文】

伯兮朅兮,     大哥威武强又壮,

邦之桀兮。     我夫便是国栋梁。

伯也执殳,     手执长矛驾戎马,

为王前驱。     为王前驱没商量。

自伯之东,     自从大哥东征去,

首如飞蓬。     我便首乱如飞蓬。

岂无膏沐?     岂无香膏沐黑发,

谁适为容!     却道为谁画妆容!

其雨其雨,     想你之心如绵雨,

杲杲出日。     爱你之意如烈日。

愿言思伯,     想你之时心如蜜,

甘心首疾。     盼你不归头有疾。

焉得谖草,     哪里能得解忧草,

言树之背。     都说树荫能疗疾。

愿言思伯,     何人解我思君意,

使我心痗。     头痛心痛总难息。

读《诗经》,我们只能看见诗,我们看不见作者。直到读《离骚》《九歌》,我们才看见了“诗人”。那个诗人憔悴、忧愤、洁癖、孤傲,最后抱石投江⋯⋯《诗经》里的诗统统没有作者姓名,可是我们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形象:高大、健硕、敏感、热情。好比《采薇》里的战士,好比此诗中思念丈夫的妻子⋯⋯他们可能是国君,是贵族,更多的是普通的大众——普通的男人、战士、劳动者、妻子、少女、恋人等等。他们不以知识分子自诩,他们皆有感而发、有情而诉,率真而简洁地表达自己,他们血脉偾张、血肉丰满,虽年代久远,但生命的温度依然触手可及。紧接着《诗经》出现的是屈原,从此,香草美人以喻君子,兰花明月以喻情操,个人意志及个人情绪的表达开始滥觞。《诗经》里的诗只能叫“诗”,是诗歌的原始母版,后来的诗可以称作“文人诗词”,其特点是潜意识丰富而暧昧,其中女子形象也从妻子、少女等转为风尘女子、怨妇等。虽说《诗经》里也有怨妇,但二者有很大的不同。《诗经》中的怨妇是有脾气的,因为气血充盈,虽有怨怼,但多自省;但后世的怨妇仿佛失血的病妇,幽怨哀婉,却无力自省。总而言之,后世诗词当中女性偏病态,不似《诗经》中的女子那般健硕、本真。

《伯兮》这首诗特别能表现《诗经》里边女人形象的豪爽大气、率真真诚。

这是赞美丈夫的一首诗。有一件很重要但大多数现代女性却很少去做的事——赞美别人,尤其是赞美自己的丈夫。有人说:妻子分三种,一种是花瓶型,中看不中用;一种是合伙人型,可用但少情趣;一种是啦啦队型,这种类型的女人是智商、情商皆悦人者,她欢喜地、真诚地赞美生活,最后生活也因她的赞美和欣赏而愈加欢快、美好。无论如何,赞美是一种能力,当你肯定别人的时候,你也是在肯定自己的情感。不吝赞美,也就是不吝自己的热情。抱怨会使生活灰暗,而赞美,会使生活明亮高尚。赞美别人,并不一定说明那个人非常好,但发自真心地肯定对方的那一点点好,却真的会令我们和被赞美者心情愉悦,这才是赞美于我们生活的意义。

我认为自己有一个优点,就是常看人的长处,但绝不是傻到看不见人的短处。看人长处是因为知道人的本性是什么,所以见人之好便欣喜;不看人的短处,是知道这短处一定让这人走不远。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命,犯不着你苦口婆心非要改人家的品性!关键是管好自己,欢欢喜喜、闲闲淡淡的,但要时刻警惕自己别有这些毛病,这就叫“化性情”。夫妻天天生活在一起,人性难免懈怠,言语相激,难免龌龊。如果夫妻生活全是抱怨的话,不仅男人提不起气来,伶牙俐齿的女人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最后都是伤害。其实,很少有爱情坚持到最后还是爱情,但最初能在一起说明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在未来一地鸡毛的生活中常感念自己的初心,并往欢喜处去看自己的亲人,赞美对方,也鼓励和肯定自己,在化别人前先化自己,先喜悦自己,则是明白人的活法。生活,只要有赞美,没有理由不向好的方向走,不忘初心,方得终始,只要爱过,就好。

一般而言,心态好的,大多过得好;心态不好的,都过得不太好。说白了,心态好的,容易知足,懂得感恩。心态不好的,喜怨。20岁时,怨天怨地怨父母,叫不懂事;30岁时,怨,则面目可憎,越怨,命越蹇涩;40岁时,还怨,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跟外界已无太大关联;50岁时,怨,气血已无力自化,怨毒凝结,易大病。总之,抱怨,不仅对身心无益,对生活也毫无改进。而赞美,恰恰能够让生活熠熠生辉。

我们回过头来看看《伯兮》中这个女子是怎么赞美丈夫的。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伯”是中国古代对男人的称谓,伯仲叔季——老大为伯,老二为仲,孔子是老二,故称仲尼。老三为叔,老四为季。开篇就是“伯兮朅兮”,“朅”是威武,古代夫妻也可哥妹昵称,就是说我大哥或者我丈夫威武雄壮万里挑一,是“邦之桀兮”,桀,指枭雄,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我丈夫是国家的一条好汉啊。你看她一下子就把丈夫提升到了民族好汉这么个概念。“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殳”是一种武器,我的丈夫手持长矛,是王的先驱。这第一段是在赞美丈夫在自己心中的高大与威武,赞美丈夫是国家之栋梁,是自己内心的骄傲。

第二段非常有名,女为悦己者容,即是从这一段推衍而出的。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自你东征我不施粉黛,不仅不打扮了,甚至“首如飞蓬”。俗语有云“女为悦己者容”,但是随着社会的进步,现在的女性,又提升了自己一把,叫“不为悦己者容”或“女为己容”,但若忙活了半天,无人喝彩,也会让人黯然神伤。现今更有一种不健康的现象,大家一窝蜂地去减肥,一窝蜂地去整形,最后一窝蜂地变成锥子脸和狐狸眼,还不是媚了俗?!而《伯兮》中的这位女子只为悦己者容,为大哥容,为她的丈夫容,只要大哥不在身边了,她便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了。“岂无膏沐?谁适为容”——难道我没有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吗?问题是谁值得我为他这么做啊?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下雨了,下雨了,然后太阳又突然跳出来了,“杲杲”是说太阳非常明亮。大家会觉得很奇怪,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场太阳雨?其实这是在表达情感超级的起伏不定,这个女子一会儿由于思念过分强烈,内心如同阴天下雨,情感阴郁悲伤;一会儿又为大哥能为王前驱而骄傲,于是又“杲杲出日”,全身如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一般。“愿言思伯,甘心首疾”——“首疾”就是头疼,我思念我的丈夫,想他想得头疼,而心里又甘甜如蜜。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谖草”就是忘忧草,我上哪儿去找忘忧草啊,然后别人告诉我“言树之背”——就是在大树的背面啊。“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我想我的丈夫想得心痛啊,才知这世间哪里都没有药可医思念!

《伯兮》这首诗的率真强烈,在后来的文人诗里边很少见了。大家都喜欢李商隐的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文人诗的高境在于潜意识的丰富及暧昧。但是老百姓写的诗就是直白强烈、真诚,后来的诗歌,只有乐府诗继承了《诗经》这种率真的传统。

乐府诗也是无名诗人写的,他们像捶打大鼓般地一句比一句沉重有力,把自己的情感不遗余力地宣泄,比如那首《上邪》。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这首诗是一个毒誓接着一个毒誓——我跟你长相知,长命无绝衰——我们一直爱到死,但这个誓言远远不够,我们的爱情要比生命强大、要比天地长久——大山都毁掉了,江水都干涸了,冬天都电闪雷鸣了,夏天也开始暴雪⋯⋯如此非常态了还不够!天地都合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都毁掉的时候,我们才可以分开!

只有少女有这种要死要活的情感吧,现今很多男子恐怕会畏惧这种强烈的情感。我常说,如果在年轻时没有经历过这样一场要死要活的恋爱,其实是挺遗憾的。年轻女孩真的不能过早地被物质荼毒,如果原本晶莹剔透的灵魂过早地被污染,便再也没有了与生之痛苦共舞的机会。

从生命气血规律而言,25岁前的女子气血足,秉性单纯,在恋爱中会生死与共,因为最初的爱情爱的都是“爱情”,这时的爱情只跟美好相关,而与金钱、贫困、出身全然无关,甚至有的女孩会把牺牲、献身、共患难等当作纯真爱情里的骄傲⋯⋯也正是因为羞怯与勇气的杂糅、纯真与豪情的并存,使得人生的第一场恋爱如此珍贵。25岁以后就患得患失了,性情开始让人捉摸不透。35岁左右气血开始走下坡路,绽放的就绽放了,没绽放的可能就此枯萎了。45岁左右气血要建立新的平衡了。如果身心健康,55岁左右会有新的生命机遇,因为这时女人的情感相对稳定成熟了,人也就沉着起来。而男人与女人相比,55岁左右的男人会面临两个考验:身体新平衡的建立和事业的转折点,好的会更好,乱了阵脚的,会逐渐积累一些症状,到65岁左右身体会走下坡路,发病。由此可见,人一生之情感与身体气血息息相关,好多事情能否左右,除了教养品性,还要看气血。

总之,有一种强烈,跟青春有关;有一种敢死,跟青春有关。我们不能在青春时轻易地跌落尘埃,在能飞的时候,我们必须飞那么一会儿。如果没有飞翔的伤痕累累,我们年老时的回忆都暗淡无光。

《诗经》,是诗的青春。后来文人诗,很沧桑,很中年,那里面的女人很风尘、很衰疲,没有了少女的纯真和勇气。

比如温庭筠的《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如此细腻、如此绵密、依旧很美的女人,但美得病态。“懒起画蛾眉,弄妆梳妆迟。”这时的女性身体弱了,你看她,首先她不想起床,她阳气生发不起来,她的情感是被憋的。与《伯兮》里边的女主角相比,虽然那个女子又是头疼又是心疼的,其实内心欢实着呢,她起码没被憋。可是后来这些女性,她是不欢实的,慵懒、倦怠,很美的蛾眉,不知为谁而画。好像还是应该为己容吧,或者是为君容吧,但是整个的生活状态没有活力、没有朝气、没有爱的目标。“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李白《怨情》),很美但是不健康。

所以我感觉《诗经》最感人的,是它的健康,是我们现在生活里所缺乏的那种蓬勃清新的气息,这种朝气是如此美丽和可贵,它把我们带进了一种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生活。我们应该再次回到《诗经》时代,先找回我们身体的健康,然后找回我们情绪的健康、精神的健康,最后再找回我们心灵的健康。这种种的健康,就是“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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