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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另类海上花

中国都市的现代性,与开埠不可分离,而其中旧上海更值得 一书。其实上海好的光景不过几十年,其兴起背景,时局变化导 致人口巨量流入,人口涌入而百业兴旺,亭子间文化也成为上海 一大特色。按照作家木心的说法,只有上海人知道“亭子间”是 什么东西,“住过亭子间,才不愧是科班出身的上海人,而一辈 子脱不出亭子间,也就枉为上海人”。

亭子间面积往往不过六七平方米,算是上海石库门房子中的条件不好的地方,最初要么作为阁楼,要么用来堆放杂物。随着上海租金日涨,不少人也涌入亭子间,二房东纷纷兴起,亭子间也开始走红,一家入住也不少见,其中少不了文人,例如作家鲁 迅杂文集有《且介亭杂文集》,“且”和“介”分别取了“租界” 的一半。当时鲁迅住在上海虹口区四川北路一带,且介亭就是租界亭子间之意。另有一说,当时鲁迅所住地段原本是租界边缘,但是租界随着修建道路的衍生取得管辖权,所谓“越界筑路”,因而算是半租界,且介亭就是半租界亭子间之意。

无论如何,亭子间中,来去匆匆,除了各色文人,当然也有 三教九流,亭子间文学也成为一大特色。其中翘楚者,当算周天 籁的《亭子间嫂嫂》。我小时候偶尔听说过《亭子间嫂嫂》,但 并没有看过,最近和一“海归”数学家聊起此书,他少年时看过, 对这书尤其念念不忘,迄今仍向我推荐,我由此机缘凑巧开始读 此书,觉得大有“沧海遗珠”的感慨。

“亭子间嫂嫂”是一旧上海私娼顾秀珍别称,因独住在石库 门房子中较差的亭子间而得名。以隔壁文人朱先生的眼光来看顾 秀珍的卖笑生涯,门前各色人等交关,可见旧时风土人情。上海学者贾植芳评价说“亭子间里,看上海黑道白道,风尘女子,说 社会伤感故事”。至于周天籁,如今知道的人不多。周天籁出生 于1906年,13 岁来到上海,他被认为是上海话作家,但其实他 是安徽人,这在《亭子间嫂嫂》男主人公“朱先生”处也有自述。

当年他来上海,从学徒做起,以儿童文学起家,最终被认为市民文学代表,除了《亭子间嫂嫂》等多部小说之外,周天籁晚年散 文也为人称道。

《亭子间嫂嫂》原本刊在名不见经传的《东方日报》,这张报纸从此走红,发行量也从3000份增加到20000多份。据悉《亭 子间嫂嫂》连载50万字后,周天籁不堪重负,准备结束,在报 馆老板的恳请下,最终写到100万字,最后亭子间嫂嫂被周“狠心” 写死才算结束,但后来在读者呼吁之下又出续集,依旧分外火红。

周天籁甚至亭子间文化,大背景都与旧上海当时的租界生态 与报业繁荣有关。周本人在20世纪40年代还在继续写作,随着 各类报刊在1949年前后停刊,周本人在1951年去香港,本意办报, 不成而加入邵氏兄弟影业公司,从事宣传,60年代移居台北,80 年代初期返回大陆,可惜不久就亡故。周的题材本身不在主旋律 之中,加上离开大陆日久而回乡时间不长,使得周天籁近乎中国 文学史“被除名的人”。

90年代之后,30年代的上海重新翻新出炉,成为流行文化一部分,但周天籁之类反而籍籍无名,有待挖掘。有人评价他最能代表上海风情,他的作品中不少原汁原味上海话,活灵活现。以《亭 子间嫂嫂》以及续集为例,一套书三大册,但是行文流利,一路 翻下来也不累,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亭子间嫂嫂》的满口苏白, 很有上海人所谓“敲敲头顶,脚底板会响”的意思。有人撰文总 结出周天籁文章中常用的“上海闲话”,例如“象牙筷上攀雀丝”“杀 枯榔头”“调花枪”“勒煞吊死”“邪气结棍”“五筋合六筋”“黏滋疙瘩”“呒亲头”“晏歇会”,等等。如今本土上海作家未必 有周氏功底,能将日常方言自然融入叙事而不失鲜活。

更难得的是,即使写娼家故事,情节清爽干净不说,文章尤 其有一种都市特有的人情味,一方面写出市民生活不易,比如亭 子间嫂嫂为了应对生活成本,有机会就以“交房租”“做衣服” 名义敲诈客人,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另一方面,亭子间嫂嫂对人也留有余地,大方起来不仅完全不谈钱,甚至还会补贴给已经落 魄不堪的旧客人。

娼妓是市民文学极为重要也被忽视的一块内容,其中最为出名的大概是《海上花列传》,张爱玲曾经感叹“《水浒传》被腰斩,《金瓶梅》是禁书,《红楼梦》没写完,《海上花》没人知道”。胡适、 鲁迅等人对于《海上花列传》评价甚高,加上台湾导演侯孝贤的电影,更使得这部小说为人所知,比起《亭子间嫂嫂》,知名度 可谓天上地下。这两部小说题材接近,但是小说技巧以及内容其 实区别很大,对比来读非常有趣,但是简短说谁不好并不公允。《海 上花列传》是前后呼应用心颇多的长篇小说,情节平淡中暗藏起 伏,聚集于高级妓女,其中的场景甚至有些冷清;而《亭子间嫂嫂》 是逐日逐月报章连载,情节追求戏剧化而有欠深度,人物也是中 下层妓女,颇有一派小市民的热闹。从小说技巧而言,《亭子间 嫂嫂》没有《海上花列传》来得复杂,情节也不乏直接重复之处。

也正因此,《海上花列传》和《亭子间嫂嫂》看似都写娼妓, 但社会阶层完全不同,前者是聚焦高级“长三”,后者则是下级 私娼。何谓“长三”?这就不得不引出更多掌故,旧上海娼妓分 为好多种类,从高级到低级粗略可以分为书寓、长三、幺二、咸 肉庄、台基、野鸡、花烟间、钉棚等。

所谓长三,也就是源自最早陪酒三元夜度三元的规矩,一位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小开曾如此写长三的排场,“门口 有带玻璃罩的电灯,罩上写着当红姑娘的花名。经营者大多是 年老未曾谋得归宿的姑娘,或嫁过后下堂不愿重作冯妇、有能 力独当一面的女性”。长三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接,除了看样貌 更看色艺应酬,往往也叫“先生”,客人来往花费千金也可能 无所着落,而长三一般应酬的也是相熟的客人,相熟的人也往 往把长三所在作为谈事情的场所,甚至长三在客人的生活中交 际的作用大于性需求。

这点在《海上花列传》已经铺陈比较明显,中国男人过去的 早婚往往导致情感荒芜,妓院尤其高级妓院往往成为情感启蒙的 开始,性反而不是最直接的目的。张爱玲尤其指出,“就《海上 花》看来,当时至少在上等妓院——包括次等的幺二——破身不 太早,接客也不太多,如周双珠几乎闲适得近于空闺独守——当然她是老鸨的亲生女儿,多少有点特殊身份,但是就连双宝,第 十七回洪善卿也诧异她也有客人住夜。白昼宣淫更被视为异事(见第二十六回陆秀林引杨家妈语)。在这样人道的情形下,女人性心理正常,对稍微中意点的男子是有反应的。如果对方有常性, 来往日久也容易发生感情”。

比较之下,“幺二”资费就次了一级,也比较直接,据说名 字是来自打茶围一元侑酒二元,而据说幺二往往对于客人生熟不 拒。一本西人研究旧上海娼妓生活的著作《危险的愉悦》就总结 说,“在通货变化的年代,幺二们实际的收费标准如何不清楚, 不过民国年间要让妓女晚上陪伴助兴,耗费肯定大大高于幺二名 字所示。众口一致的是幺二唱功不如长三,卖色费用也低于长三。 幺二妓院规模一般较长三妓院大得多,每个妓院还下设许多小的 堂子”。

长三、幺二曾经是旧上海风华的代表,多是苏州籍贯,鲁迅《南 腔北调集·关于女人》就曾戏谑“民国初年我就听说,上海的时 髦是从长三幺二传到姨太太之流”。饶是如此,幺二已经被长三 相当看不起,至于亭子间嫂嫂,更是等而下之,属于私娼,舍不 得出钱捐“照会”——所谓照会,就也是妓女公开执业牌照。《亭子间嫂嫂》开篇就有顾秀珍因为没有照会被租界拘留了一夜的情节,没有照会也是“因为捐不出”。换而言之,亭子间嫂嫂属于比较低等的妓女。她年轻貌美,能言善道,书中多次说她“一副 台型”可以拍电影,不输蝴蝶、顾兰君等明星;嘴巴厉害到可以 驳倒多人,读政法毕业可以做“律师”;打扮起来不是被认为少 奶奶就是女学生,可惜吃亏在不识字。她本来是嘉兴人,为了招 徕更多客人冒充苏州人,平时招揽客人也是游跑公司走客栈,甚至兜马路。

因此,《海上花列传》是长三先生们的高冷交际,《亭子间嫂嫂》 是市井妓女的热闹皮肉,前者是狭邪小说中的正经文学,后者是 亭子间文学的旁逸斜出,各有各的好。二者在过去或许艺术评价 差异很大,但是在今天却有一种相同的情致,都令人怅望旧时光。 看到近日报纸采访一位以写旧上海闻名的作家,问如何知道当时 人的生活,答曰:想象——这或许是诚实的想象,但是这座曾经 伟大热闹城市的芸芸众生,其间生存生活毕竟不是现代人能够想 象得来的,对比之下,这类旧小说的好不仅意思入骨入味,更在于是当时的人所写,即使并非亲历,也是目睹或者间接生活,种种情景都有过去时间的情味与重量。

多说一句,亭子间嫂嫂住在四马路会乐里,即今天的人民广场来福士,而会乐里过去是上海娼妓的大集合点,按照《上海县志》 资料,“新会乐里的娼妓最为活跃。28幢房屋,除一家是乾元药 房外,其余都是妓院”,据民国37年(1948年)户口登记簿记载, “会乐里有妓院151家,妓女587人。1949 年1月统计,这里妓院总数达171家,约占上海当时的妓院总数800家的五分之一”。

随着20世纪50年代的娼妓改造,会乐里不可避免地发生改变。根据官方资料记载,“1951年11月,上海市人民政府下令禁娼, 封闭妓院,成立妇女教养所,收容她们学文化,学简单的生产技能,并为她们治疗性病,逐步就业。当时会乐里尚剩有10余家妓院,53名无家可归的妓女,均由妇女教养所收容。据1958年会乐里居民委员会统计,曾在妇女教养所收容教养的53名妓女中,除一名暗中重操旧业,被送去劳动改造外,其余6名在家做家务,

24名参加里弄生产工作,22名在工厂、商店、学校、医院工作,其中16名成为单位的生产骨干,被评为生产能手。53名中有46人组织了家庭”。

一切新的碾过一切旧的,于是红粉都平复了,只有一二文字, 尚能留存当时诸多女子的爱与恨,变动的大时代与生活的细碎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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