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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青白男女三界情执

青蛇&白蛇

在古典书写中,青蛇其实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白蛇的侍女换作“青青”,甚至不是蛇,而是一条青鱼;至于《蛇性之淫》中,青蛇甚至没有名字,一直以“丫鬟”代指。比起许仙,青蛇几乎是一件可有可 无的布景。

目前青蛇底本颇多,基本可分为两类:古典与现代。前者多 来自明人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中《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说 更早也源自《唐人传奇》与《宋人话本》,日本江户时代流行怪谈中《蛇性之淫》也大致据此改编,甚至流行一时的电视剧也因 此敷衍而来,迎合了民间的传统想象。更为现代解读之中,最为 特别的显然来自李碧华,无论话剧还是电影,《青蛇》可谓另类故事新编,我想侧重聊聊后者。

到了现代,青蛇则取代了白蛇,成为主角,显然今人也是借 青蛇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她对情爱的态度,更是现代女性从 懵懂到耽溺再到幻灭的寄托与隐喻,所以《青蛇》这样一部小说, 这样一部话剧,天然带有女性视角,出自女性之手,真是顺理成章。

至于白蛇,看起来很传统,也很主动社会化,即使到了现代,亦然“赶忙地适应潮流”。白蛇从赠银到开店,从盗仙草到生子, 再到水漫金山,“妻”的身份对于她是枷锁,也是勋章,是她一步步被文明驯化的路径,不过,李碧华的书写中,也看到一种现代的解读,白蛇也在被“驯化”过程中学习掌握了隐蔽的反向操 控技巧,她看似没有边际的给予,其实也是在索取固定的回报。 她对于许仙的种种好处与情债,何尝不是一张温柔而细密的网 呢?这也是一种不可承受之重,甚至顿生出逃的压力与窒息。爱 情往往被讽刺为女性最伟大的谎言,但爱情同样是一种手段、一 种压迫甚至一种软暴力,正如德国导演法斯宾德所谓“爱情是一 种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社会压迫工具”。

“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间的,点缀他荒芜的命运。”——显然是李碧华对于红玫瑰与白玫瑰的致敬,两种特质对于男性来说有其吸引力,只是 都有保质期。对于大部分男人,娶白蛇为妻,以青蛇为情人,大 概是最寻常也最合理的路径。

青蛇和白蛇,不仅是两种女人,本质也是两种生命形态。白 蛇更为教化,男性是其生命的决定性甚至是唯一角色,青蛇则更 为原始,男性只是其生命的体验之一,即使是重要体验。青蛇的 形态显然更接近生命本源,更为丰富。

除了红白玫瑰比喻,我更觉得白蛇青蛇类似《金瓶梅》中潘金莲与庞春梅的组合,抛开那些贤妻良母和淫娃荡妇的成见和分 别心,金莲和白蛇都是美人,必然都有“从上往下看,风流朝下流; 从下向上看,风流往上走”的形神仪态,但美则美矣,总是缺点 什么;她们的美总是作为客体而存在,更多是为他人而美的意思, 没有男人在其身畔,她们的美总有分分钟枯萎的嫌疑,白蛇会叹 息“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金莲则轻则骂负心汉打相思卦,重则“脂粉懒匀,茶饭顿减,带围宽褪,恹恹 瘦损,每日只是思睡,扶头不起”。

对比之下,春梅和青蛇不同。没有男人时,春梅还有兴致理 会四时节气,寻来凤仙花涂指甲油,而男人并不比女性来得多重 要,才女田晓菲也注意到这里,分析说“这种情兴,是一种与取魅于男人全不相干的生活情趣,是精神上独立自主的表现”。青 蛇争许仙,多半是为了赢回在白蛇心中的昔日地位,而春梅委身 金莲情夫陈敬济,更是金莲一手安排。所以等到一切都过去时, 青蛇自问,“没有男人的生活,不是一样过得好吗?”

补充一句,日本蛇女形象显然与中国民间对于白蛇的憧憬不 同,其对爱情种种决绝霸占表现(几乎令男主角家破人亡),倒 有几分类似聊斋狐女特质,这一方面颇有日本战国恶女的特质, 另一方面其性情似青蛇白蛇合为一体,彰显原始情欲之外,隐然 闪现现代性。

许仙&法海

这不是娜拉的时代,女人们谋生,亦要谋爱;而情欲的对象, 少不了多是男人。所以李碧华如是总结,“每个女人,也希望 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 计博他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为候他稍假辞色,仰之弥高; 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 熨帖心灵”。

在传统叙述中,如果法海是一个反面角色还令大家念兹在兹的话,许仙的角色在古典剧本中并不比青蛇好多少,无非是一个 背景,一个好人的符号而已——好人,已经约等于无趣无个性的 代名词。

李碧华的书写,其实改变戏份最大的是许仙,将其由符号赋 予肉身,还原其人的象征,他的软弱与算计,也是人性一种,他 在《青蛇》中的戏份,简直符合尼采所谓“人性的,太人性的” 描述,甚至死去临别,青蛇也为他“即种孽因,便生孽果”的妖艳、“人性的光辉”动容。

许仙对于青蛇的情感,除了本能吸引,也带着对于白蛇的反 叛:最难消受美人恩,负心人往往是从负不起开始的,情债和其 他债差不多,欠的越多,越还不起,更不想还。许仙的软弱,亦 是人性的软弱一种,纵然软浮不堪,却也值得得到上帝的原谅。

在小说中,法海最终扔下盂钵,放过青蛇,近乎落荒而逃,“沉 默地、逃避地,转身走了”,这不仅留给青蛇“这就是男人”的嘲弄, 也给无尽的想象改变空间。法海据说是话剧《青蛇》中改编最大 的角色,甚至有翻案之嫌,而在小说《青蛇》中,法海的欲望客 体也是许仙,而青蛇无意之间,模仿最多并不是许仙,而是法海,这是她“不敢记得”的秘密。

情&欲

《青蛇》话剧是谈女人情欲觉醒之后的选择,这其实是对李 碧华原著精神的最大承接,但情字好写,欲字难说,她也喟叹,“这 么优秀的剪刀,剪不断世间孽债情丝”。

时代变迁,与内心演变,并非总是同步,其间差池,俱是煎熬,“一个女子,无论长得多美丽,前途多灿烂,要不成了皇后, 要不成了名妓,要不成了一个才气横溢的词人——像刚死了不久 的李清照……她们的一生都不太快乐。不比一个平凡的女子快乐: 只成了人妻,却不必承担命运上诡秘与凄艳的煎熬”。

这是李碧华式的悲观(或清醒?或自怜?),到底还是女人。 情欲滔天,并非总是美事。女性往往更容易耽溺其中,这一方面 是进化,女性需要爱情这枚神话来构建自我认同,另一方面则是 女性的社会化没有男性高,可以更为释放本能。白娘子的水漫金 山,即是炙热情欲的物化写照,感动之余也令人战栗,今村昌平《红 桥温泉》于此接近。纵然是青蛇,即使有过许仙填补成长的缺口, 也不是不寂寞的,“一个人寂寞地生活,就是诸般地蠢蠢欲动, 耐不得受冷落”。

澳洲官方据说已经承认男女之外的性别,而人的本性,其实 就是柏拉图所谓阴阳两性并存。白蛇过于女性化而失之生动,法 海因其刚烈而失之灵动,青蛇的豁达澄明一般来自年少,也来自性情之中接近男性特征的挥洒大气,许仙更因为是男生女相而为其余三人竞相追逐。

为什么白蛇、法海、青蛇这样旺盛炙热的情感,偏偏都看上 怯弱柔软的许仙呢?许仙除了英俊(青蛇语),其优点就在于其柔软,这其实是一种“空”与“受”,什么样的情欲,都能纳入 其中。换而言之,他乐于承受也能够接纳那些强度的情感,被动 的姿态反而是很多主动追求情爱的无法给出的姿态,这或许就是 人性的无奈甚至魅力所在,难怪“妖”“佛”都要在他身上斗法, 争先降服,许仙始终是情欲的终极猎物。

在古典文本中,除了“西湖水平,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 蛇出世”这个结局,还有许仙出家,留下“色即是空”主旋律; 而在李碧华的文本中,小青杀了许仙,故事却未完,一切只是残局, 即使到了现代,情色仍旧是勘不破的迷局,纵然曾经认为对人类 动情“那么委屈,可耻!不若安分做蛇上算”,也最终无法坚持“爱 情一贫如洗”的苍白。

每个女人心中,除了住着青蛇与白蛇,也少不了许仙与法海,男人亦然,人性恒长。旧文本中“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无法说服李碧华,即使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中间之辈,则生生死死,爱恋憎恨,沉溺不可自拔。

《楞严经》亦云,“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 常在缠缚”。终生所在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虽然一层比 一层已经高出不少,但是难以为圣人所取,被视为苦海煎熬,可 是人人迷妄其中,不得解脱,也未必愿意解脱,更有青蛇白蛇之 流竞相加入,可见人世迷苦中也有不可破解之执着。

肉身沉重,色界难度,情欲必有所安放,才不至于成为浮生 畸零人,不过这未必太难,何况谁说流离一定比安定不幸呢?古 人也明白,空有色香何有相?

人性的软弱应该得到上帝原谅,就像你我还是会被《青蛇》的故事感动。西湖边,断桥下,虎丘外,青蛇与白蛇,白蛇与许仙, 甚至法海,千年转眼逝,佛世总难值,哪就这样容易就遇见了?不无俗气地说,生命总有自己的逻辑,有故事好过无故事,有爱过, 无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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