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哈哈笑着，站起身去开北窗，屋子里有些热。

阳台上的两个小女生也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嘀咕妈妈生宝宝的事。

周唯一问：“你妈妈真的要生小宝宝了？”

小悠说：“嗯。”

唯一说：“那多好玩啊，我最喜欢胖肥宝。”

小悠抬起头，看着表姐说：“他们只会哭，要人抱。”

唯一说：“我最喜欢拧他们的小胖脸，好肥好肥的。”说着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脸，好像这是一个小宝宝。

看唯一姐姐满脸欢喜的样子，小悠也想象了一下脸颊肥肥的小弟弟或小妹妹的样子，但她没感觉出自己有喜欢的意思。她喜欢的是现在地上的猫宝宝。还有，她不爽的是爸妈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新宝宝而要把小猫们赶出家门。于是何小悠对表姐学了一句妈妈苏秀说“小宝宝”时的语调，说：“‘小宝宝小宝宝’，她整天都是‘小宝宝’，好像最重要的就是小宝宝。”

周唯一劝表妹：“小宝宝以后可以陪你玩啊。”

屋子里的几个大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育儿”“教育”“婚嫁”问题，都是当下女人们的常规话题，话语间伴随焦虑、幽默、兴奋、无奈、伤感等等常规情绪。

其实，说了也未必都当真，哪怕“劝苏锦也生一个”之类，你说怎么生，真要她放弃高管职位去生孩子？再说都这个年纪了。

但拉扯这些话题的时候，情绪至少被排解了一些，明快了一些，这也是女人聊天的功能。

后来，小妹苏秀要提前走，说：“何小悠下午要去少年宫学画画，我们得走啦。”

于是大姐苏缨也要回家，说要去了解女儿苏欢笑这一次的见面结果。而婆婆吴家丽也说，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得去张罗他的中饭。

“你们不在这儿吃饭了？”苏锦问。

“不吃了。”她们站起来，一起告辞。

苏秀去阳台上喊何小悠。何小悠看着猫宝宝，万般不舍，但还是被她妈妈拖走了。

周唯一抱着小猫回到客厅，圆圆的小脸带着困惑的表情，眼神有些发愣。

这个上午，她的心情是有点沉重的。小萌猫的到来让她开心，但刚才几个大人尤其是奶奶嘀咕的那些话，飘进了她的耳朵，让她心烦了。

她想，奶奶想让妈妈生小孩？妈妈也要生宝宝了？

她想，瞧奶奶说的，“说不定还是男孩呢”，就那么想要男孩？

这个年纪的唯一，已经知道“重男轻女”，知道男宝宝在中国多数家庭更受宠一些。

这让她突然纠结起来。

虽然，她刚才对表妹何小悠说过她喜欢小胖宝，但这“小胖宝”，是停留在别人家的小胖宝，别人手里抱着的小胖宝。她可没想过自己家还需要再来一个小胖宝，尤其是一个男胖宝，在她走了以后填充她的位置。

小女生由此心里有了酸酸的味道。她想，我不是叫“唯一”吗？

她飞快地想象了一下爸爸妈妈奶奶爷爷围着男胖宝，而将她置于一旁的情景。天哪，自己在远远的外国，别把她忘在那儿了。她心里不高兴了。

于是，她瞅着沙发上的妈妈，突然说：“我不要，我不要小弟弟。”

她严肃的样子，让苏锦又好笑又好气。苏锦说：“你怎么了？哪有小弟弟啊？”

周唯一小脸上没有表情，她说：“反正不行，不可以。”

周唯一抱着猫咪，走进自己的书房，“啪”地把门给关上了。

这小人儿犯酸的样子，让苏锦忍俊不禁。

生宝宝？太搞笑了。

姐姐、妹妹、婆婆走了，这屋子里静了下来，苏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几个频道都在播《离婚律师》，荧屏中每一张嘴都在奇葩地争着什么，仿佛不如此，戏就无法推进下去。苏锦看了一会儿有些走神，想着刚才婆婆又感伤又迷糊的样子，心里也多愁善感起来。女儿即将远行，用不了多久，这屋子就将冷清起来。公公婆婆一家是普通人家，退休前都在文化单位工作，独子周昆从小就英俊，文质彬彬。周昆与苏锦是中学同班同学。周家老人对这个儿媳很满意，以他们的观点，儿子周昆这一路过来，做得最成功的事就是娶到了这么一个女同学 ，因为她的优秀和利落是一目了然的。

确实，这些年，苏锦的事业顺风顺水。而读书时代一向成绩优异的周昆自大学毕业分配到商务厅工作以来，在单位的这二十年里，却混得不太如意，目前还是一个科员。周围人对周昆的一致看法是：像个大男孩，好像一直没长大。

这天到晚上七点半，周昆才拎着头盔回家来。他对苏锦说，骑行完跟同事一起喝了茶，后来又去吃了晚饭。

他问苏锦：“后来，我妈跟你们一起吃中饭了？”

苏锦坐在电脑前，正在看近期市场报表，下周有个比较重要的全国会议，需要她向与会者解读。

她没抬头，对老公说：“没，她们都有事，早早回去了。”

周昆走到老婆背后，注视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伸手讨好地敲了敲她的肩膀。

“女儿呢？”他注意到了书房关着的门，问，“她在里面看书？”

苏锦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妈。你妈要我生二胎，唯一生气了呢。”

苏锦抬起头，看见周昆脸上掠过一丝滑稽的笑。没等他接话，苏锦就笑起来说：“除非你当‘家庭主夫’，我才干。”

周昆的脸庞映着台灯的光亮，有些微红。他眨了下眼睛，说：“那太好了，我可以不上班了。”

苏锦说：“想得美，谁想上班啊，不生不生。”

这当儿，小书房的门开了，女儿周唯一出来了。她的小圆脸上带着一丝悠悠的笑，跳着“小猪舞”的步伐，在客厅中间对着妈妈扭了扭屁股，然后去了洗手间。

苏锦想笑，她就知道女儿听见了他们刚才的话。

这女孩一定是听到“不生”了，所以在乐着呢。

而此刻在苏秀家，六只小猫已被一一安妥送走，现在只剩下猫妈妈妮妮了。

对于妮妮，是必须慎重安置的。何小悠认定漂亮表姐苏欢笑是收养妮妮的最佳人选，因为表姐每次来串门时，除了给小悠带礼物，还会给妮妮捎来别致的猫食；欢笑抱着妮妮的样子，就像抱着一个婴儿，喜欢得一塌糊涂。

小悠的判断一点没错。苏欢笑昨天接到电话后兴奋得尖叫：“好好好，我要！”

所以，现在苏秀母女正在等待欢笑的到来。

在离苏秀家七公里的中山南路，街灯明亮，苏欢笑已走进了地铁车站。她拿着手机，给苏秀打电话：“小姨，我大概八点半能到你家，刚才我有点事，所以晚了一些。”

苏欢笑刚从金蝶餐厅出来，刚结束一段恋爱的奇葩尾声。

其实，像今晚这样的分手，对苏欢笑来说，原本稀松平常。这个二十六岁的德语专业女博士这一年来被妈妈苏缨逼催，一直奔走在相亲路上，但手里却像提着一只“哗哗”往下淌水的竹篮：谈谈，拜拜；再起个炉灶，谈谈，再拜拜……如轻点水波，无迹可留。这也很正常呀，因为这年头像她这样独立、精明、漂亮的女孩多半如此，不好找啊，没遇到对的人啊，没感觉啊，自己有要求啊，彼此不入心啊……所以这样的“拜拜之夜”，如同重复上场的剧情，如果真难过，那才叫古怪呢。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她居然有点在乎了。这很不同寻常，因为这不是她的风格。所以今天有些奇葩了。

苏家大姐苏缨的这个女儿苏欢笑，性格与她的名字一样：乐天，爽利，有点男孩子气。

但其实，苏欢笑的成长经历几乎是她这名字的反义词。

妈妈苏缨当年中师毕业后，当了城南小学的音乐老师，在一次全省文艺会演中，结识了歌舞剧团年轻的声乐教练方武林，两人恋爱，如火如荼，闪电般成婚，苏缨二十二岁那年就生下了女儿欢笑。

在欢笑的童年记忆里，每到夜晚、家里总是歌声悠扬，那是苏缨在唱民歌，方武林在唱美声，欢笑在唱儿歌，以及来串门的形形色色的朋友在一起唱歌。

歌声在欢笑六岁那年戛然而止，因为爸爸方武林的拈花惹草。方武林所在的歌舞剧团美女如云，且经常在外地巡演，方武林先后跟几位女演员闹出绯闻。苏缨为此吵过、闹过，甚至拿着菜刀追过，但他仍无意收场。在搭上了一位小提琴手后，他更是执意离婚。苏缨心如死灰，终于撒手。

离婚那天，苏缨对六岁的女儿说：“妈妈悔啊，妈妈悔自己不识得男人，妈妈悔当初没听你外公外婆的话，他们是不同意我找他的，他们那时就看明白了他。”

苏缨说：“欢笑，你现在看着妈妈哭红的眼睛，好好记着，记住一辈子，妈妈吃这样的苦，让你也跟着受罪，是因为笨！欢笑，你是妈妈的宝贝，你这辈子不能吃这个亏。”

苏缨说：“他不要我们了，这接下来的日子，妈妈和你，全靠我们自己！”

“全靠自己”的表现方式之一：苏缨将女儿“方欢笑”改名“苏欢笑”；之二：这二十年来，苏缨独自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之三：苏缨以小学教师的微薄工资，供女儿从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一直读到研究生、博士。如今，德语专业女博士苏欢笑已在一家商贸集团公司初展头角，参与商务策划、谈判、翻译等等工作，一眼看去，已有二姨苏锦的职场丽人范儿。

在这样的生长背景下，无论妈妈苏缨还是女儿苏欢笑，给人的第一性格印象都是：爽利，乐天，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