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欢呵呵笑着，拍拍何小悠的小脸，告诉小女孩说：“妮妮去姐家，悠悠就放心好了。以后每个星期天你去姐那儿，不就可以看到妮妮了吗？”

小悠点头，关照表姐说：“要给它吃小鱼，妈妈以前都是从菜场里买来的，一个星期买两次。”

苏欢笑说：“记住了。好，悠悠，你现在睡觉去，都晚上九点钟了。”

小悠看了妈妈一眼，好像还不肯，苏欢笑指着已装在猫篮里的妮妮，说：“小悠，来，让我们现在对妮妮说一声‘拜拜’，然后马上去睡觉。如果等会儿姐姐走的时候，你再跟它告别，那它会伤心的。真的，你想让它伤心地离开这儿吗？”

小悠眨着眼睛，好像要哭的样子，显然她听进了表姐的话。她挥挥小手，对妮妮说：“好吧，妮妮，我先睡觉去了，星期天我会来看你的，也会带你去看你的小宝宝的。”

何小悠被哄进卧室睡觉去了。何合回书房里写课题报告。

现在，客厅里只有苏秀和苏欢笑了。苏欢笑轻声对苏秀说：“小姨，有一件事要跟你讲。”

苏欢笑此刻神情严肃，苏秀看得愣了一下。其实，刚才欢笑进门来的时候，苏秀就发现她今天脸色很差。

苏秀问：“什么事？”

苏欢笑就将在金蝶餐厅看到周昆的事说了一遍，她在描述细节时提到了“运动衣”“头盔”，这让苏秀相信她没看错人，因为苏秀早上见到周昆时，他就这身装扮。

苏秀有些蒙，说：“啊，这样？”

苏欢笑说：“我也不知道这到底说明什么，也可能他们只是偶尔吃个饭，但直觉告诉我不对劲儿，小姨。”

苏秀眼前掠过周昆的娃娃脸，心里有一团火苗在升起来。妈的，就你会玩！我姐那么辛苦，唯一就要出国了，你还在外面乱玩？

苏欢笑问：“要不要告诉二姨？”

苏秀瞅着欢笑，恨不能立马飞奔进姐姐家，当场质问周昆：装什么装，有良心没有？我姐出色成那样，家里的钱都是她挣的，你就有点出息好不好？

但苏秀的理智立马否决了冲动，因为她想到了姐姐苏锦一向硬气，脾气倔强。是啊，不能这么直接去说，否则只会加剧事态，无法收场。

于是，苏秀对苏欢笑叹了一口气，说：“欢笑，别管他们，别管他们的事。如果苏锦想知道，她自然会知道。她知道了，自然会有她自己的解决办法。她最了解她老公，所以她最知道怎么处理，我们别插手。否则一不留神，就会绑架她的意志，让他俩下不了台，结果反而闹大，成为僵局。”

苏欢笑点头，觉得有理。

苏秀说：“你可以告诉你妈妈，但千万别让她现在就去告诉苏锦。让你妈妈悄悄帮助想想对策，她是过来人，知道经验教训。”

这个晚上，苏欢笑抱着一只大大的猫篮回家。

她坐在晃动的地铁车厢里，感觉有些恍惚。她伸手轻抚温顺的妮妮，陈贝尔、石磊、周昆的脸在她面前闪烁。她低头对妮妮轻语：“什么呀，还是你乖。妮妮，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宠物了。可别说宠物是因为宠人未遂呀，要宠那些人干吗？”

这个晚上苏欢笑回家后，老妈苏锦对着她哭了两场。

第一场事关那个电脑工程师陈贝尔。苏锦说：“天哪，现在的男生这么精巴，居然想让你等他三年？”

苏欢笑说：“这只是借口。”

苏缨说：“啊，现在的男生这么会说话？不想谈了，居然想得出用这样一个借口。”

苏欢笑劝老妈别顶真，说：“算啦。”

苏缨心想，他居然看不上我们欢笑，他有什么好牛的，不就是个程序员！这么想着，就越发觉得女儿今晚受委屈了，居然被别人回绝了。

其实，事情原本也没这么严重。但苏缨这么想，就变得严峻了：可见现在是女孩子成堆，男孩走俏，这“女博士”、高学历更成问题，不好找，真的不好找了。

苏缨好像看到了女儿今晚坐在别人面前被直接打发了的样子，而且打发她的是一个书呆子。

苏缨就哭起来。她是多么不舍得女儿伤心啊。是的，女儿今天受打击了，这看得出来，女儿刚才进家门时就看出来她在难过。

苏缨这么伤心一哭，苏欢笑就手足无措了，赶紧劝：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都怀疑他是因为自卑。

苏欢笑劝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就说：“妈，我今天看见姨夫周昆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这话立马刹住了苏缨的眼泪，她吃惊地抬起头，说：“啊？”

苏欢笑就将在金蝶餐厅看到周昆的事说了一遍。苏缨听罢，犹豫了一秒钟，就扑向电话机，却被女儿一把拉住。

苏欢笑说：“小姨关照过了，现在绝对不能告诉二姨，否则只会加剧事态。而且，我们旁人也没真正搞清楚这事……”

苏缨脸上涌起迷茫，说：“不趁早提醒她，就怕延误时间，就怕周昆跟那个女的搞成真的了。这种事该灭在萌芽状态，妈妈当年是吃了这个亏的。”

苏欢笑虽人生经验不足，但到底是女博士，头脑冷静。她说：“妈，如果要告诉她，那至少也得等周唯一出国以后。那么小的一个人马上要出那么远的门去读书，不能让她心乱。”

这话绝对有理。

苏缨点头，嘴里骂周昆不懂事。都什么时候了，小孩都马上要出国了，还嫌家里没有鸡飞狗跳？

苏欢笑说：“妈，即使哪天要告诉二姨，那也不能直说，得想出一个合适的暗示。”

女儿这些话都正确，但无益于苏缨此刻纷乱的情绪和被震动了的头脑，她想，怎么到头来，咱姐妹两人同病相怜了呢？这男人哪！

苏缨因此感慨万千，说：“欢笑，你二姨与周昆可是中学同学啊，真正的青梅竹马，要不是冲着这份从小到大的情感，你二姨早攀高枝了，但即使这样，这男人还是没良心的。周昆原本这么乖的一个男人，也变成这样了。你说，欢笑，这男人哪一个靠谱啊，就连青梅竹马都不牢靠了……”

苏缨就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又恍悟自己这么说不对，至少会影响女儿的交友信心。于是又说：“欢笑，可见，这年头找对象得睁多大的眼睛，否则，吃亏的都是女人。哪怕年轻时没吃到亏，人到中年了也照样会倒霉。所以欢笑，咱们得识清人，得像你当年考试、找工作一样，全力以对……”

这么说着，苏缨又觉得今晚那个打发女儿的电脑工程师做得还不错，至少没骗人，如果晚不成那还不如早不成。

苏缨心绪纷乱。这一夜母女俩都受了刺激。

苏秀穿着防辐射背心，慌张地离开座位，走出电脑如林的办公室，往洗手间去。她捂着嘴，想吐。

虽说七年前生过何小悠了，已有了生娃经验，但苏秀发现，眼下许多状况跟上次不太对得起来。比如这孕吐，怀何小悠时，来得没这么早的。

苏秀走进卫生间，对着垃圾桶只吐出了几口清水，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心想，是年龄关系呢，还是心理因素呢？也可能是心里太紧张了。

是的，这些天，她心里像萦绕着一团低气压，坐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就有些憋闷。

苏秀是一个敏感的人。现在，她敏感于同事，尤其是女同事看她跟看部门里另外几位年轻孕妇的不同眼神。很显然，在她们眼里，她苏秀是“现象级”。她们闪烁的神情好像在交换如下意思：“呵，单独二胎哪，说生就生。”“四十岁，铁了心的。”“她想有两个娃儿，而我们只有一个哪。”“人家都忙着生第二个了，咱还得代班。”……她感觉到了部门因人手问题牵扯而至的情绪，还有中国式的“犯酸”。

她被各种眼神暗示，感觉自己像是在赚便宜，非得比她们多一个小孩。

苏秀这样想，当然有想多了的成分，但你无法怪她，怀孕期的女人本来就会想多，这使她心情沉滞。更何况，对姐夫周昆的疑心也在弥漫，让她纠结：现在姐姐家有情况吗，要提醒她吗？

苏秀从洗手间回来，坐回电脑前。她看见内网上刚刚贴出了一张通知。哎，是报社中层岗位竞聘动员令。

苏秀看着通知，脑门晕乎，心里在剧烈地跳动。这次报社竟然拿出了十五个主任、副主任、主任助理岗位，面向全集团采编人员公开竞聘。很显然，这是报社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干部选拔。

苏秀所在的新媒体部，这次将增设一个副主任，两个主任助理，分别是副处、正科级。

苏秀的手掌搭在腹部，像轻轻安抚自己和宝宝。她知道，此刻在这楼里，无数个脑袋都正对着这张通知在飞快地琢磨，而自己只剩喘粗气的分儿。

这机会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才来？苏秀盯着通知，像看着自己的悲哀。

以苏秀的工作资历和她最近这两年的业绩，在这个部门里，她本已挨着了“副主任”的门槛，哪怕万一有人空降，那至少“助理”一职她是十拿九稳的，更何况“助理”有两个名额呢？

但现在没戏了。

苏秀轻抚着腹部，忧愁从这个位置升上来。

她看得清这逻辑，也识这个趣：报社目前火线提拔干部，是因为需要能立马上岗干活的顶梁柱，以适应媒体转型大势，所以不可能先派给你一顶小乌纱帽，然后再等你歇个一年半载生孩子。是啊，无论在这楼里，还是整个职场，这是合情合理的，你无法埋怨，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算准，没想好。要怪就怪你是女人，生育期女人，无法多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