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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但如今,不少女人走得远远比自己的另一半快太多、好太多。于是,她即使不说,即使隐忍,但她内心还是有与她这个阶段相对应的情感需求、心动指数、审美需要。

第二天一早,宛若逃离令自己不知所措的家,苏锦六点就去单位上班了。她走过小房间敞开的门时,听见周昆在半梦半醒含糊地问:“下雨了?”

她想,这一夜他怎么还睡得着?

她拎起包,飞快地出了家门。

大清早,整个电信大楼空寂无声。

苏锦坐在21 楼的办公室里,从内网查阅自己出门在外这一周里的公司动态。

落地窗外,是城市辽阔的景象,难得的好天气,万丈霞光悬浮在城市的高处,下面是正在苏醒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车辆正在迅速稠密起来的高架桥……从这里也能看到远处的中央公园和自己家所在的“丽景一号”。

因昨夜无法入眠,加上时差还没倒过来,所以此刻苏锦头脑有些昏沉。她站起来,给自己泡了一杯茶,透过窗,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周昆出门了吗?此刻,那片灰色的高端公寓楼影,代表了她心里忧愁的方向。

好在还有这间阳光照耀的办公室。

还有这些堆积在桌上的文件,还有即将来上班的同事、搭档田朴他们的笑颜……让她的情绪能有所转移和寄寓。

苏锦坐回办公桌前,审阅事业部提交的下半年用户推广方案,看了几位年轻人做的APP 动漫阅读计划,线上线下病毒式营销策划,“H5 大赛”“寻找校园爆点”……文案中的青春调性、网络名词、新技术术语,让她生疏也让她喜欢,同时,也让她这个年纪的职场女人对于新知、新潮有了惯有的焦虑:这年头,一不留神,你都不知道别人说的是啥了;你都不知道别人提的技术需求是真的高妙“必杀技”,还是在忽悠你;你都不知道手里这支签字笔签下去后,这新名词意味着多大的资金投入,而你还在给他们把关呢……这世界,就像此刻这屋里移动的阳光,推进得真是太快太快了,原本以为人到中年,积累的专业经验管用了,可以喘口气了,但哪想到,如今的“经验”可能一夜间失效,这就意味着你老了。眼下要学的、要追的,好像没完没了,而一茬茬人的更替也同样快捷,连90 后都来上班了。有次听见单位60 后在抱怨90 后是“定时炸弹”,以为是玩笑,但哪想到,最近一个90 后还真搞得事业部鸡飞狗跳了……坐在明媚晨光中的苏锦,宛如坐在当下各行业飞驰的流水线上。这些年来,这样的快节奏,让尽职好强的她忙碌,但也让她兴奋、投入、愉悦,人到中年后本应平庸沉闷的生活,也借此有了突破的一角。

是啊,这岗位本身也有乐趣。

所以,苏锦喜欢工作,喜欢一天中待在办公室里的时光,在这个空间里,每天迎来送往种种信息流,接触不同的优秀面孔,感觉自己“嗞嗞嗞”地被充着电,有压力,但也有成长,感觉比同龄人跑在更前面。

这样的乐趣,在苏锦日趋恬淡、庸常、安静的家庭情感生活之外,在面对家人的那几张熟脸之外,悄悄填充着她对于乐趣的需求,构成了人到中年的她心里的阳光。

这些阳光中,有涉及情感本身吗?

这个嘛,从某种角度说,还真有。比如,有一道阳光就来自于她的隔壁,带着甜蜜、忧愁、愉悦、惆怅的色调,映照着知性中年人内心的多般层次。

所以此刻,苏锦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倾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的人还没来上班。

隔壁的人,是公司副总田朴。

这个比苏锦年长两岁的清华理工男,是她的搭档。

他清晰的思维、富有毅力的行事方式、平和沉稳的个性,以及他笑起来咬紧的腮帮、整齐洁白的牙齿,都让她感觉亲切、有魅力。让她对于“优秀”的定义,有了近在眼前的阐释。

其实,最初她对他没有感觉,同事嘛。

甚至最初,她对他还有较劲、竞争之意。

但因为搭班,尤其是共同应对了几场市场危机之后,她渐渐对他起了感觉,并且从去年夏天开始,这感觉越来越强烈起来。

于是在她眼里,搭档田朴就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他的干练、智慧、毅力、温良、肯担当……吸引着她。她为之沉迷,并把这当作了审美。

审美,这是她在中年之后,对于情感所动的理解。人生这一路,不同成长阶段,总会遇到不同的人,突然有了新的倾慕,那是因为他与你处于相同的成长段落,让你感觉匹敌、亲近,特别谈得来,产生审美共鸣,这很正常对不对?因为处境相似、感受对等、信息量匹配,尤其还需携手应对共同的业务压力,所以倾慕不可避免,并且无辜,可以这样想吗?

再说,又没跨出界,又没对他说出来,倾慕了又如何?

那么老公周昆呢?

老公周昆与田朴相比,好像成了小孩,哪怕与苏锦自己比,这些年周昆也好像停止了前进。这不是指仕途、事业(她对这青梅竹马的老公没这个要求),而是指心性。他好像越来越安逸、闲散,这世界变化多快啊,他好似无意应对,也没了向外突破的闯劲儿,于是他就越来越慢。家里家外有事的时候,总是她在前面担着;他在单位所处的那个位置,又使他多年缺乏承担,于是整个人甚至比他学生时代还被动、无力,从外围接受的信息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像个单薄的小孩。

这么比,一定不好,但当新的倾慕来临,她必须安慰自己不可遏制的心向,和对于美的、对于优秀的期待。

她想,不同阶段你倾慕了不同的人,未必是你错了,也可能是你原先倾慕的人没跟上你的发展速度,致使他信息量严重不足,审美指数下降。

这不就是审美疲劳吗?

为什么这念头由苏锦这样的女人说出来就让人刺耳,甚至让苏锦自己惶恐?

因为这样的言语放在早些年,多半是男人对女人们说的。

但无奈的是,这年头,世界推进太快,原本是女人发展跟不上男人,从而成为“被选体”,但如今,不少女人走得远远比自己的另一半快太多、好太多。于是,她即使不说,即使隐忍,但她内心还是有与她这个阶段相对应的情感需求、心动指数、审美需要。这个也在发展呀,不可能人在进步,而情感诉求水准还在原地踏步。

苏锦想,我花心也只是花在心里,又没表达,又没乱来,只是静态审美——好风景看看总是可以的,发乎情止于礼仪总是可以的,我也知道跨出去一步,就会添麻烦。

所以这两年,在这楼里,苏锦每天都关注隔壁的这个优秀搭档,让审美发生,让心情悄悄愉悦。

对田朴的倾慕,像空气一样,飘逸于她的世界,一天天占据了她心里的空间,一点点超过了周昆的区域。

这是“亚出轨”,还是暗恋?

苏锦安慰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啊,三观还是正确的。

是的,不对他说。只把他当作心中的暖阳,让人到中年缺乏呼应、缺乏关照的内心多一道阳光吧。

她依恋这道阳光,甚至出差在外时,也会想起田朴。事实上,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她收到那条狗血短信时,她正在惦念这隔壁的搭档:他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呢?校园推广季他忙坏了吧?

他会想自己吗?

她知道他会想。

凭女人的直觉,她感觉到,自己对他的好感他有所感应,并且他也在波动。当他微皱着眉冲着她笑的时候,当他在悄悄注视她的时候,当他在台上发言目光避闪她的时候,当他兴高采烈跟她聊方案的时候……她都看到了火花在彼此之间的空中闪烁。

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波动,都属于“发乎情而止于礼仪”

的范畴。彼此都有家室嘛。再说,她是一个知性女人,她只是不可遏制地需要这道“密阳”。

她知道,这“密阳”背后一定有许多问题,比如周昆的问题、她自己的问题、彼此人生进展阶段不同连带而来的人生信息量不对等的问题、交流不同步的问题、没主动沟通的问题……这几年,她知道这些问题,但在回避,也不知怎么处理,更何况都在水面之下,说了也伤周昆的自尊,于是就拖着。此外,就是让自己的倾慕发生,弥补心里的空缺。那么周昆那边呢?对于趋淡、疲乏,他无感吗?他理应也有他的情感需要吧?当她偶尔留意到他在悄悄发愣时,她心里也有怜悯弥漫,但她不知该如何或者从哪一个角度去解这个题目。他好像一团沉闷的云朵,他学生时代的好玩劲儿去哪儿了?在外面累了一天的她回到家后,面对这朵闷云,常常不知从何言起……所以,在肯尼迪机场看到那条短信时,她马上想到了自己对于他的疏略,空茫感由此占据了她的头脑。

但昨晚,当她面对老公周昆的撒谎和蔫劲儿,她的恼火更多地奔向了这个切口:我可没出格,而你搞真的了,恶心不恶心啊,你想让这个家怎么办?

苏锦听到了隔壁的动静。田朴来上班了。

她拿了一盒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走过去,站在他门口,笑道:“嘿,田朴。”

他说:“哟,回来了,还好吗?”

这是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板刷头,笑容明亮。他向苏锦走过来。

苏锦把巧克力递给他,说:“还行,就是把小孩留在了那儿,回来后想想有些伤感。”

田朴微皱着眉笑道:“你们也真是折腾,我就让我儿子在国内读读算了。”

他把巧克力放在桌上,说:“这么客气呀。你们周唯一喜欢那儿吗?”

她说:“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看了课程安排,只有四门课,比我们这儿轻松好多。”

田朴点头,说:“人家是年纪越小的时候越轻松,到高中后半段和大学,就越来越紧;我们是相反,越小的时候被压得越紧,等到考进大学以后,就放羊了。”他笑着摇头,说,“其实成绩好不好都是天生的,我那些同学也没见哪一个是压出来的,往往是最会玩的,体育好的,成绩最好。”

她冲他叫道:“哟,我们怎么跟你们比,你们是清华的呀!

压出来的学生能考上大学,但要考上清华怎么可能啊,那确实是天生的。”

他扬了扬眉,笑起来,眉宇间有纯真的气息,当他为自己的学校得意时就有点儿孩子气。

苏锦转移了话题,问他:“我在外面这几天,你这儿忙坏了吧?”

他说:“还行,就是我们挺惦记着你的。”

他眼睛里有让她温暖的波光。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说:“我也一样啊。”

他突然扬眉,高兴地说:“哦,对了,我们有一个项目得到了董事长的嘉奖。”

他转身,去桌上找那张嘉奖令。他找到了,让她看。

她凑过去。嗨,是上个月事业部的“春天动力校园行”,将密室探险与校园营销结合,又潮爆又实惠,赚足了关注度,所以受到了领导的嘉奖。

她抬起头,见他咬着腮帮在笑,眼睛里闪烁着波光,他的衬衫有好闻的洗衣液味道,有一圈光晕仿佛正笼在他的周边。

她伸开手臂,说:“太棒了。”然后,好似性情所至,拥抱了他。

他也笑着拥抱了她,并且像开玩笑似的把她抬起来一下。

他衣服上是苹果的香味。她想。她亲了一下他的腮帮。

这让他一愣,然后他马上反应过来,开玩笑似的,也飞快地亲了她的脸颊。

她觉得有些晕眩,心里的快乐像水波一样在漾,她笑着往外走,嘴里说:“既然有嘉奖,那么哪天部门里一起做一次活动,庆功一下,好不好?”

她心里有快乐,有忧愁,有凌乱,也有对老公周昆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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