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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言慧珠:“我要演戏”

一、美

2007年上海戏校举办了言慧珠京昆表演艺术研讨会,就像沉睡在地下多年的珍宝被发掘,拂拭去了尘土污秽,现出了她美丽的本来面貌,仍然那样璀璨耀目,惊艳世人。研讨会上有位专家杨明说得好:言慧珠是“中国百年京昆艺坛独一无二的维纳斯女神”,是“中国京昆艺坛美的象征”。这样美好的比喻和崇高的评价,对言慧珠来说是一点不过分的,非常准确的。

从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红遍大江南北起,在中国戏剧电影文艺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言慧珠。她美丽,出奇的美丽;她演戏,“才气过人,七窍玲珑”,被誉为“梅派演员中的佼佼者”,人称“小梅兰芳”“女梅兰芳”。她视表演艺术如生命。她执拗地追求完美,无论演戏,还是生活,都希望达到美的极致。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她真的像希腊神话里的美神阿弗洛蒂(罗马人称她维纳斯)那样吸引着世人,为世人所赞美喜爱。

就是那位杨明先生,年轻时只要有机会就场场不落地观看言慧珠的戏,还说第一次见到舞台下的言慧珠时,她的“那股美的风韵,令我定神屏息不敢正视”。她的好友,著名记者剧作家许寅(思言)用曹植描写洛神的词来形容她的美丽,说她“一进门便能给人一身光彩的印象”。她的女学生们如后来成为杰出昆曲艺术家的张洵澎说她,“不仅戏演得好,也是风姿绝伦的美女,谁见了她都会被她的容貌美和气质美所倾倒所折服”,为之“迷恋不已”。当时的美少女、后来也是杰出昆曲艺术家梁谷音也说她,“如仙似神,如梦似幻,美煞迷煞,看得头晕目眩,小小灵魂出窍!”几十年后,当他们记述这位美丽的言校长时,仍然抑制不住那份激动。这使我想起汉代乐府诗《陌上桑》描写美女秦罗敷那样,人们见了都为之痴狂忘情。因为她,实在太美了!一个文明的健康的人都会爱美,崇尚和珍惜美!

言慧珠不是徒有外貌的空壳美人。她的戏也一样演得出色,成为当时京剧舞台最优秀的演员之一,给人们奉献了许许多多美好的、动人的、难忘的、多姿多彩的艺术形象。她是一位很有天赋和造诣的表演艺术家,美的创造者。她酷爱表演艺术,只要有戏演,再苦再累再委屈也在所不惜。许多人赞扬她学戏的苦心,到处拜师求教学艺,看前辈演戏随时记录用心揣摩,平日不间断的苦练深思,绘画、文学……都在她关注之中,几乎如痴似醉地把心思都用在艺术追求上。所以,她才华出众,载歌载舞的表演艺术不仅功夫精湛,还有独创性;不仅琢磨一招一式大胆创新,还能成功改编整本的大戏,如《梁祝》《春香传》《木兰从军》,等等。她写的关于梅兰芳、言菊朋的文章,都显示了她的艺术智慧、修养和感觉的独到、深厚和细密。这一切使她内秀外慧浑成自然一体的美。这就是在许多坤伶争妍斗艳的环境下,言慧珠脱颖而出,成为其中佼佼者的原因。那时她曾被评为“平(京)剧皇后”,就非偶然。

二、美与丑

但是,美最容易为丑所嫉。对女艺人来说,她们的艺术生涯、命运遭际往往更艰难,压力更大些,一般都会遇到两种干扰和伤害,一个是小报娱记们的八卦新闻,以至追逐、骚扰和中伤。阮玲玉就是“人言可畏”的牺牲品。言慧珠因为美艳更不能例外,永远有被制造传播的绯闻等供人们咀嚼。但不同的是,她或不予理睬,或直接戳穿勇敢面对。上世纪四十年代,二十多岁的她在上海发表文章《别戴有色眼镜看我》,抨击社会上那些“有闲阶级的人把我们的私生活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她斥责男子们把女艺人当作“追求娱乐的对象”,“一方面玩弄,一方面轻视”,“又对我们下着极恶毒的批评”。她为自己也为同行姐妹们大声说:“我要呐喊,别戴有色眼镜看我!”她正气凛然地说:“我自己,并且还得鼓足勇气,在艺术之途,努力向前!”甚至说:“我是一个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所以大胆写出。”她就是这样,要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试想,有几个女艺术家有这样的思想和胆识。

还有一个是,言慧珠曾指出,那时的女演员常常为男子们欺骗玩弄,或被逼迫厌世玩世而堕落,或草草嫁人,嫁作商人妇,或成弃妇……似乎很少能“逃出这惨痛的定律”。而她却要寻找另一条自强自爱的路:她既强烈地热爱舞台艺术,要作出一番事业;也真诚地追求感情生活中的真爱。但是在“文革”暴力残酷迫害下,作为丈夫的俞振飞如果能够与自己的妻子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真诚地给以开导,鼓励,安慰,温暖,那么言慧珠的悲剧就很可能不会发生。

流言或遇人不淑固然多次对她伤害到“遍体鳞伤”的地步,但她都能勇敢面对,敢爱敢恨,当断即断,不存幻想。这些都不能阻止她对演戏的痴情,舞台才是她的生命所在。她太爱美了,她追求美,追求美的极致,她对艺术美的“之死矢靡它”[1]的精神实在表现得太淋漓了!这才是言慧珠美的不寻常之处。

三、美的追求

言慧珠一生曾经自杀过三次。第一次,是在抗战胜利后的北平,因为权贵的强迫威胁,言因“我一个弱女子不能对付这恶劣之环境”,愤而服毒自尽,以生命抗击丑恶的权势,幸为其兄言少朋所救。可见其人之刚烈。

第二次,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社会上正兴起改造之风。试想,言慧珠从二十出头就大红大紫,挑大梁,自组剧团演得红红火火,博得观众喜爱好评。她不知为什么好端端的演出事业要改造成公私合营?不干!这在当时少有第二人做此以卵击石的“傻事”。今天历史已经证明她是对的,但又有什么用呢!当时的结果是逼得她无法演戏,无戏可演,为了剧团度过年关,长时间在风雪地里站等哀求让他们有个演出机会,可完全不被理会。这对一个热爱舞台生活的年轻当红演员来说,大起大落的落差实在太大,无疑是致命的一击,逼入绝路。她又自杀了!又是言少朋及时救了她。

接着是既不许她谈论此事真相,外界又谣传她因生活作风问题而自尽。这一切压在她的身上,这个性高气傲的女人终于不得不进了国营剧团,但情况仍然没有改善,还是演不到戏。到了五七年大鸣大放时,她终于站了出来,公开发表文章又一次大声呐喊:“我要演戏!”把这些情况全抖了出来:年薪千元,一年只演了十三天戏。她说:“我这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现在会变得如此消沉。”“……不给我戏演,把我搁起来……”“……我在发霉!”

在这之前,戏剧界老前辈老领导田汉就曾连续发表过两篇文章呼吁:《为演员的青春请命》《必须切实关心并改善艺人的生活》,对这些年话剧电影戏曲等部门许多有才华的演员长时间没有戏演,投闲置散;许多戏曲老艺人的生活无着,潦倒窘困等,作了热诚的呼吁;说在一次演员座谈会上,听到好些女演员为浪费青春年华而“像孩子似的痛哭”。他说:“这样的不应该流的眼泪今天在这里那里还是有人在流着……”[2]为此,他后来遭到猛烈的批判。巴金也说:“上海拥有全国最好的演员,但是这几年就没有几个能够在舞台上跟观众见面。”“演员总要演戏,不演戏就不叫演员;一个演员几年不演戏,领导上不在乎,但是对国家对演员来说,都是一个损失。”[3]可见这种现象在当时的严重和普遍。

但是,“文革”前后,笔者曾不止一次听到过文艺界某领导对这些意见痛加怒斥:“为民请命,是封建社会对统治者斗争的做法,现在是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社会,你要请命你向谁请命?这是很反动的?……”田汉差一点被打成右派。那么像言慧珠为自己呼吁不更是反了吗?当年笔者还是个学生,在报上看到这些文章激动愤慨莫名,后来也为此作了多次检讨:听信右派言论,思想右倾。许多读者纷纷写信支持言慧珠,这就更激怒了当事者。言是个心地率直、思想单纯,把世人都看成菩萨心肠,仁厚君子,可以讲道理,说真心话的。哪里想到,响应党的号召鸣放才讲了点实情,竟成了“右派”的罪状,由此遭到迎头痛击,朋友熟人都加入其中上纲上线口诛笔伐。反右运动后期周扬大文中说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是万恶之源”[4]成了名言,言慧珠就是一个典型。她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但她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她不知怎么检讨?最后,许寅悄悄地帮她捉刀写了“深刻”检查,从幼儿时起检讨到现在,自责自辱,才算得到宽大免戴“右派”帽子。

这次经历,对言慧珠无异是人生前所未有的最沉重的打击。但是,她的“我要演戏”是对戏剧艺术真诚热爱的呼声,也是绝无仅有的抗击不合理体制的正义之声,在中国戏剧史上必然要留下一笔的。想当年各行各业都有类似问题,但又有谁敢这样呼唤的呢?只有这个执着追求美的不识时务的女人说出了人们心底的要求。她不就为了要演戏吗?这算什么罪呢?

四、美的毁灭

严格地说来,这十多年言慧珠一路走来,是很艰难的,磕磕碰碰的。即使从那时起,她被安排到上海戏曲学校当副校长,基本上离开了舞台。固然,在戏校执教也是很重要的岗位。但是作为演员,她才三十七岁,正是艺术上成熟,在舞台上可以大有作为的时期。她以前就说过,认为女演员应像男子一样,坚持在表演事业上有更大的成绩。言慧珠本来就视舞台为生命和归宿,现在却离开舞台中心被边缘化了,淡出舞台了!尽管期间有过少数几次,如访欧访港演出《游园惊梦》《墙头马上》等又一次受到观众热烈欢迎,但都是短期的临时性的,因为文化外交的政治需要,才起用了她。即使这样,有些人还悻悻地声称下不为例,不许她再有下次。六十年代京戏现代戏大行其道时,她还幻想有演出机会,热诚地排演了《芦荡火种》《松骨峰》等,但还是被包括江青等人打压而夭折。一个演员长年累月不在舞台演出,一再受到排斥打压,投闲置散,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幸更痛苦的呢?

她儿子言清卿说:“从她的内心来说,是不太情愿当行政领导的,她一心想演戏。”“对于她痴情的舞台艺术是拼足了她的全部心血的。”“没有戏演,没有机会上舞台,是妈妈的心之最痛。”言慧珠的嫂子、演员张少楼说:“在她的生活中,处处是艺,时时是戏……”拜师梅兰芳后,更是“如痴如醉……”。她的学生梁谷音说她“与戏共存亡,与艺共命运,给自己定下了人生最高目标,做个京剧之最”。言慧珠说自己迷恋舞台:“迷得让你乐而为它去死。”这么多的人众口一词,说到她的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演戏,就是艺术,就是美。

现在,言慧珠却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长期不让演戏,反右噩梦时时缠着她,六十年代后上演的恐怖的阶级斗争到了“文革”,大字报、大批判、暴力批斗、人身侮辱、抄家洗劫……全加到她头上。她本是个与政治完全不搭界的人,是个纯粹的艺术家,她不过就是想演戏,这样一个人生最起码的要求都完全绝望了,她苦苦当作命根子的美的追求都被彻底毁灭了,人的起码的尊严荡然无存了,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1966年9月11日言慧珠自缢去世。一个星期前,9月3日凌晨,著名翻译家傅雷在被暴力抄家凌辱迫害之后,夫妇双双自尽。我觉得言慧珠的死与傅雷有点相像。傅雷在“文革”前夕,就对朋友说:“如果再来一次1957年那样的情况,我是不准备再活的!”说明他们的死并非一时冲动。傅雷从五七年打成右派不服,翻译书稿不让出版,他就关在书斋里与书画音乐文学为伍,即使贫病交加,他也照样遨游浸淫其中,这是他保留的最后一个美的角落,现在也都给彻底摧毁了。这正是言慧珠和傅雷的共同处:一样都是美的创造者,也是美的殉道者,都殉于美的理想,为美而死,成了“文革”最早的一批殉难者。

据说,梅兰芳曾对这位女弟子说:“你演《巴黎圣母院》最合适了。”恩师的话显然是觉得言慧珠的本色与单纯美丽、热情善良的吉卜赛女郎艾丝美拉达十分相像,才有这样的鼓励。艾丝美拉达是雨果笔下美的象征,但为有权有势、丑恶卑鄙的神父、贵族所摧残毁灭。梅兰芳大概不会想到他的女弟子也会是这样的命运。

世上有这样一种人,用语言、声音、光和颜色以及形体……创造美的世界,就像言慧珠用自己的戏曲表演呈献给人们以美的享受和精神的愉悦。美是人性的升华,是文明的高扬,也是灵魂的自由吟唱,与自然天国的倾心拥抱。他们热爱生命,渴望达到美的极致,终身与美厮守相伴。他们有太多的幻想,希望世界总是一片美好。一个和平文明健康的有较高文化素养的民族一定是爱美的,不仅珍爱博物馆里的艺术品,还更爱有鲜活生命的美的人,美的事物。我想起戴安娜的死,英国以至全世界都为她一掬无限痛惜之泪,人们是为英国玫瑰的不幸凋落而悲伤,几乎年年都有人会怀念哀悼她。而我们却无力保护我们所爱的美,甚至不能表示一点哀惜。也有玫瑰之喻的言慧珠,死了却还要被泼脏水。这是多么悲哀的历史啊!

欧洲中世纪时,希腊、罗马艺术中的维纳斯也曾被视为“异教的女妖”而遭焚毁。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创作的《维纳斯的诞生》,一位美丽的带着几分迷惘哀怨的女神在爱琴海上升起,象征着美神的再生,把美又重新带回到人间。我想,人们对言慧珠的追念似乎也正具有这样美好的深刻的意义。

2009年9月

[1]见《诗经·柏舟》。

[2]《戏剧报》1956年第11期、第7期。引自《田汉文集》第16卷第185—195页。

[3]文汇报1957年4月28日记者访谈。引自《巴金全集》第18卷第690—691页。

[4]周扬:《文艺战线的一场大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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