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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二章

 

我小的时候身体瘦得皮包骨头,像是一根随风摇摆的弱草,更好笑的是我严重口吃,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成了全村人的笑柄。假如你是我儿时的伙伴,一定难以置信我长大后会在你面前口齿顺畅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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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去邻居赵奶奶家玩耍。我们两家仅隔着一堵砖墙。赵奶奶的脸庞像个熟透的圆柿子,斑白的头发在脑后拢起一个发髻,皱纹如一道道田间的沟渠凹陷在额头上。她平时吃斋念佛,常常盘着腿坐在堂屋的蒲团上对着红漆桌上的那一尊佛像默默祈祷。她说我前生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在阎罗殿里被阎王爷手下的小鬼用剪刀铰掉了舌头,我这辈子才会口舌不顺的。她还说村里的盲人是被小鬼剜掉了双眼。我听后一阵惊惶失色,心脏像只野兔砰砰的跳动。我想难道前生我是杀人越货、凶残暴戾的强盗?或者前生我是老人们故事里讲的秦桧,诬陷害死了英雄岳飞?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赵奶奶轻抚着我的小脑袋说:“家树,你别害怕。佛祖会保佑你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和其他孩子一样顺顺溜溜地说话的。”说着,她对着佛像低声祷告说:“弥勒佛啊,希望你大显神灵,保佑家树能够言语通顺,不再结巴。”我望了一眼那尊佛像,只见一个大肚子老和尚盘腿坐在桌子上,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像是在瞄着我微笑。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赵、赵奶奶,他……为——为啥……笑呢?”我小手指着佛像结结巴巴地说,好像被一个隐形人用手指紧紧掐着喉咙。 ]3 `. u7 p* T. |' |/ f. y, S8 D

“噢,弥勒佛也在笑你,笑你口吃嘞。”赵奶奶抿着嘴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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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穿过村巷的时候,村民们总是没话找话,笑呵呵地问我说:“家树,你早饭吃了些啥?”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馍……馍……,洋、洋、洋葱……炒——炒……鸡蛋,还……还有米、米汤。”一句话被我断断续续说完,仿佛是一堆积木玩具被我拆解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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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看着我仰着脸、磕磕巴巴说话的傻样子就哈哈大笑,几乎笑掉大牙。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孩子们追逐着我做着鬼脸,嬉笑着学着我说话的样子。我知道自己和他们说话方式不同,这种不同就像河水里游着白鲦、鲇鱼、红尾巴鲤鱼等不同的鱼一样稀松平常,也像是田野里开着喇叭花、狗娃花、风铃花、紫堇花等不同的野花儿一样美丽自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吃是一种病,是一种缺陷,更没有意识到人们的嘲笑是一种耻辱。我从村民们的笑脸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温暖而亲切的情愫。他们不分早晚、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家树,你吃了些啥?”我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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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人们是那么关心我每天的饮食,像是股民关注股市涨跌的行情。我仿佛是一座小屋,里面塞满了欢声笑语。村庄里的大人与孩子轻轻扣一下门扉,一阵笑声便从小屋里迸射出来,给平淡宁谧的生活增添一份快乐。我也在人们的笑声里慢慢地成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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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口吃与懦弱让父亲感到羞耻与愤怒。我像是家里的一堆肮脏不堪的垃圾,他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他听到我结结巴巴地说话总是暴跳如雷,右手的食指指着我的鼻子吼骂:“你这笨蛋,说话结巴就闭上臭嘴当作哑巴,别丢人现眼。你出生那天,我要是知道你是这个样子,非把你扔进茅坑里淹死。”他的一口湿臭的唾沫飞溅到我的脸上,吓得我眼睛发直,瑟瑟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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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头望着父亲,见他肥脸厚唇,鼻梁高隆,乌黑发亮的头发梳成干净利落的偏分头。一双丹凤眼仿佛是雕刻师拿着一把尖刀在他脸庞上雕镂而成的,将整张脸映衬得刚劲而爽朗。他的额头上烙着一点瘢痕,乍一看倒像是一颗黑痣。他上身穿着一件蓝条纹的翻领短袖,下身穿着浅灰色裤子,脚蹬棕色皮鞋。我最怕他那双皮鞋——那是踢我屁股的武器,让我看着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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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哪有你这样的父亲,对自己的孩子说这样的话!”母亲叉着腰,狠狠瞪着父亲替我反击父亲,“孙福来,你小的时候还不如家树呢,有爹生没娘养的野孩子,以后不准你再骂家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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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我的保护神,把呆若木鸡的我紧紧揽在怀里怒视着父亲。这种场景让我想起当鸡雏受到猫或狗侵害的时候,母鸡就会振翅急鸣,怒目而视,摆出一副生死搏斗的姿势。保护孩子也许是世界上每个母亲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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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着她的手臂战战兢兢。她凌厉的声势像一股汹涌的冷水扑灭了父亲凶暴的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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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他妈,我不给你吵架——我吵不过你。你把傻儿子当宝贝,处处护着他,宠坏他,迟早要吃亏的。”父亲喃喃说着,颓然坐在沙发上,倾斜着身子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掏出一根过滤嘴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后静静地吸了起来,吐出一圈圈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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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福来,你不配作父亲!”母亲怒视着父亲,眼神里蕴含着沉郁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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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脸望着母亲,见她微微抬着一张俏丽俊秀的瓜子脸,一双明眸如两眼清泉深嵌在长睫毛下,一头乌黑的发丝在脑后挽成一个短辫子。她上身穿着一件自己做的碎花短袖,看上去非常得体——母亲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裁缝。她在集市上开了一家裁缝店,经常在店里给别人制作、修剪与缝补衣服。我们一家人的衣服大多是她亲手做的。那时候母亲还年轻,不到三十岁,额头上平展如纸,看不到一丝皱纹。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等我稍大了之后,听赵奶奶说当母亲还是一个姑娘的时候经常到村里的老裁缝家学习裁剪的手艺。有一天被父亲看见后就对母亲着了迷,穷追不舍。父亲经常呆在老裁缝家门口等候着母亲。母亲对他的涎皮赖脸讨厌至极,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他。那一年我的姥爷患了重病卧床不起。父亲借来一辆拖拉机把他送进县城的医院,还鞍前马后地殷勤伺候,怎么劝也劝不走。姥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对母亲说:“孙福来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在村子里口碑不太好。我看他心眼儿不孬。瞧,这些日子他给我端茶倒尿,不嫌脏不嫌累,撵他也不走,对我比亲生儿子还孝顺哩。闺女啊,你嫁给他我死了也放心。”最后在姥爷的极力撮合下,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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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往事母亲对我绝口不提,像是密封在铁罐里的水果罐头,我却喜欢从街坊邻居们的口中撬开铁罐的盖子偷吃那些罐头。 copyright Banbij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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