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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当代正需要正名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以及“正名”理念,确实是孔子之核心理念,也是儒家之核心理念。它强调社会关系中人与人义务、权利的相互性,追求人与人之间建立和维持合宜的分工合作关系。
  
  这种理念具有深刻的历史渊源,即封建制,又超越具体时代,而具有永恒的价值。孔子的正名理念是建立合理人际关系,也即建立秩序的一般性原理。伦理的根本作用是“正名”,法律的根本作用也是“正名”。比如,婚姻法、财产权法、商法会详尽地规定一个人在特定的人际、财产、交易关系中的地位,这就是“名”。这个名伴随着相应的义务,各方应履行义务。要求对方履行义务,就构成了权利。刑法会规定“刑名”,这是对犯罪活动的定性,由此也就确定了他的法律责任。司法过程从本质上说就是正名,在双方纠纷的具体脉络中,确定一个人的法律之“名”,据此厘定他的权利-义务,并要求义务方履行义务。
  
  在当下,正名同样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对于当代中国社会的状况,恐怕没有几个人满意。这其中最为严重的问题,正在于无所不在的“名不正”,也就是齐景公所说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孔子时代的君臣,今天可以做一个比较宽泛的理解,就是陌生人所组成的组织内部的上下级关系。公司、行政机关内都有君臣关系,君就是上司,臣就是下属。上司是一种社会角色,自然有其伦理性义务。上司履行这些义务,下属才会心悦诚服地尊重他们。今天人们看到的景象正是,领导没有领导的样子。诸多领导在台上讲一套、台下做一套:台上大讲反贪,台下大肆贪污;台上大讲道德,台下包养情妇。下属慑于威势,不得不表面奉迎,但心眼里一定鄙视这样的领导,对他们的指令也就未必认真执行,或者瞒或者骗。上行下效,下属自己也会同样败坏。由此出现君不君,臣不臣。就像孔子分析过的那样,这种混乱也会向下传递,民众对官员整体失去信任,官民关系紧张,从而进入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的状态。
  
  当代中国的家庭关系也陷入混乱之中:父不父,子不子;父亲没有父亲的样子,儿子没有儿子的样子。这既有观念上的原因,也有社会结构上的原因,主要是强制一胎化政策导致家庭结构畸形。一胎化导致孩子的风险陡然上升,家庭不敢想象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后果。同时,一胎化导致家庭结构高度同质化,家庭之间进行高度同质化的竞争,将全部剩余投入独生子女之养成。凡此种种,导致家庭内部长辈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发生逆转:孩子占据了主导位置,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全部围绕一个孩子活动,变成孩子的奴仆。在这种情况下,父母几乎不可能“教育”孩子,他们是在服侍孩子。由此,孩子的心灵趋向于放纵。这就是父不父,子不子。


  
  在各个专业领域,同样存在名不正的问题,这一点清楚地反映在过去十年来,教师、医生等专业人员声誉急剧下跌之现象中。教师负责人的心灵教化,医生负责人的肉体健康,这样的角色自然要求他们具有相应的职业伦理,即“人义”。此前数千年,不论社会多么动荡,教师、医生都是社会中被人尊敬的人,因为其中大多数人员还大体能够遵守职业伦理。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商业化迅速侵入这两个行业,并与行政化纠缠在一起,学校、医院的运转机制扭曲,教师、医生的职业伦理意识也受到极大冲击。这样,教师、医生的不少行为就直接悖逆其伦理性义务。比如,为给医院创收,医生开药价昂贵的处方,令那些处于信息不对称状态的患者蒙受损失。这当然促使患者对医生的态度发生变化,医患关系迅速恶化,整个社会对医生的评价急剧恶化。医生不像医生的结果就是患者也不像患者,双方因此都蒙受了自己无法预料、无法承受的损失,既有精神的,也有物质的。
  
  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说早就指出了这种糟糕结局的发生逻辑。当然,孔子的“正名”思想也为人们走出这种困境指示了方向:必须通过制度变革和伦理教化,让处于各种社会关系中的人对自己的角色产生伦理自觉。道德关乎善恶,伦理则关乎自己所承担的角色的规范性要求。做医生,就应当努力具备医生的职业伦理;做教师,就应当努力具有教师的职业伦理;做父亲,就应当努力像一个父亲;做儿子,就应当努力像一个儿子。同样,做政治家,就应当努力地具有政治伦理;做公务员,就应当努力具有公务员伦理。这一切,都有待于个体的伦理自觉。伦理的自觉则发源于仁心的发动、道德的自觉。伦理的自觉立刻可以改变自己所在的特定社会关系,可以让社会中各种组织趋向于良性运转,不论是熟人组织如家庭、社区,还是陌生人的组织如企业、NGO(非政府组织)。由此,整个社会秩序也会好转,并且积累出推动重大制度变革的力量。

  
  孔子洞见了这一秩序构建的秘密,因而得出结论重建优良治理秩序的事业,须由“正名”入手。面对今天的社会现状,我也要说:“必也正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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