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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教”是什么

  接下来讨论“教”。
  
  中国人所说的教,尤其是儒家所说的教,基本没有宗教(Religion)之义,而指教化(EnlightenbyEducationorCultivate)。教化就是教而化之,《周易•贲卦》“彖”辞说“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文”就是人道之文,也即礼、礼俗,以及抽象地表达这些规则之文,也即“经”。教化就是教人以礼,使之知道并过上文明的生活方式。这就是礼教,礼教就是以礼或者礼俗进行教化,这包括君子之自我教化与教化民众,以变化风俗。
  
  在周代,礼教就是礼乐之教,《礼记•经解篇》说:“恭俭庄敬,《礼》教也。”这里的“礼”是与《诗》《书》《乐》《易》《春秋》相提并论的六经之一,大约是指以《仪礼》训练君子之威仪,进而塑造其敬慎之心灵。但可以推测,周代礼教也许主要通过乐教的方式进行。这样的礼教是华夏文明的最高成就,因为,礼教确实训练出一批又一批君子,他们普遍具有一定的德行、技艺和威仪,借此维护着周的社会秩序。关于这一点,笔者在《华夏治理秩序史》第二卷《君子》一章中有专门分析。
  
  礼教崩溃之后,孔子开创了“学”,以六艺养成儒家士君子。从根本上说,儒家就是君子养成之学,而士君子是教化的社会前提。需要注意的是,儒家之学不是荀子说的“化性起伪”,而是孟子说的扩充人人既有之“四端”。只不过,有些人对四端的自觉程度较高,因而,“困而学之”,而求师、求道,成为君子。


  
  这样的士君子再教化一般民众。这种教化当然包括兴学,儒家在传统社会承担着教育国民的功能,且主要教人以礼,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父慈子孝之“人义”,仁、义、礼、智、信之伦常。这就是礼之教。
  
  不过,儒家之教化,又见之于日常生活的实践中。士君子以学、以身教化本家子弟,而一个秩序井然的家自可对其他人产生表率作用。士君子又积极参与社区和地方公共事务。他们以仁爱之心发起各种公共活动,以礼义处理其中的人际关系,以理智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当然,他们也会信守承诺。由此,他们总是解决公共事务之事业与制度的发起者、组织者、领导者。普通乡民因此被组织起来,以各种方式参与其中,而感受仁、义、礼、智、信等德行之美。乡民同样有向善之心,君子言行对他是一种激励、鞭策,也向他示范了正确的行为模式,他也就自然地模仿,自己的外在行为模式与内在气质同时发生变“化”。这就是化成民俗的机制。
  
  儒家官员也会利用自己的正式权威进行更有效率的教化。汉代循吏为此发明了“条教”,比如《汉书•循吏传》记载,黄霸为颖川太守:“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晋书•殷仲堪传》也说:殷仲堪“领晋陵太守,居郡禁产子不举,久丧不葬,录父母以质亡叛者,所下条教甚有义理。”由此可以看出,“条教”就是地方官针对当地最为突出的不良民风,按儒家义理逐条列出矫治之规范,并通过民间自治性组织予以传播、实施,从而移风易俗。黄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汉宣帝乃下诏称扬曰:“颖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乡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乡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


  
  由此可以看出,教化的本质是,儒家士君子,不论在野的绅士、执政的官员,以“师”的自觉意识,通过言传或者身教,通过引入新规范,诱发民众之善心,推动地方之自治,从而改变风俗,让民众之间更好地协调彼此关系。教化的前提乃是余英时先生所说的儒家士大夫之“师儒”意识。儒家士大夫更愿意以“师”的身份提高人民自我治理的能力。在他们的推动下,社会自治得以发育,社会基础性秩序得以改善。
  
  不过,仅靠道德伦理之教化,是不足以维持基层社会之秩序的。任何有效的治理都需要某种形式、某种程度的强制执行机制。对违反礼俗之人,族内长老、绅士首先会晓之以情理,在必要时则予以强制。在明清时代,宗族治理以祠堂为中心,这个时候,祠堂就成为宗族的“法庭”,绅士、长老会按照程序,依据礼俗,审明是非,并对违反礼俗、侵害他人者,予以惩罚,包括送官惩治。
  
  换言之,在传统社会,宗族不仅行使着广泛的公共事务管理权,也在一定范围内行使着司法权。这样的权威具有坚实的礼俗基础,也是政府承认的。它是乡村社会秩序的重要维护机制。
  
  现代文人不明白共治体制之机制,视此为“私刑”而痛加斥责。他们不明白,祠堂之惩罚必然大体上是依照公认之程序、援用公认之礼俗进行的,否则就难以服众。尤其是,不服从者完全可以上告于官府,这一上诉机制对祠堂之处理施加了一个强有力的约束。因此,祠堂司法是具有公正性的,甚至高于官府。这种司法也构成教化的重要机制:通过司法进行伦理、礼俗之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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