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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宗法的真实含义

  现代知识分子谈论中国历史之黑暗,一定会扯进“宗法”。宗法制被认为是“封建专制”的象征。当然,“封建专制”一词本身就是十分荒唐的,如此评论宗法,只能说明批判者的无知与粗鄙。
  
  那么,“宗法”是一种什么样的制度?我在《华夏治理秩序史》第二卷上册第二章《契约或血缘》中,对周代宗法制的真实含义有详尽剖析,诸君或可参考。
  
  先须知道,在古代语言中,“宗”与“族”词义不同,描述两个性质不同的社会组织机制。《白虎通义•宗族篇》说:
  
  宗者,何谓也?宗者,尊也,为先祖主者,宗人之所尊也……
  
  族者何也?族者,凑也,聚也,谓恩爱相流凑也……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
  
  “宗”强调权威,“族”强调情感联系、共同体感。我们需要记住,宗法大体上只涉及前者。我们还是回到三代、尤其是周的封建的世界中来理解宗法吧。
  
  在周代,人们生活在小型封建共同体中,最基本的单位是“家”。家有其首领“大夫”,是为君。后世只有国家最高领导人可称为君,但在封建时代,每个共同体的领导人都可称为“君”。家之领导人是君,诸侯也是君,周王也是一个君。一个家是一个组织,组织要维护其生存与繁荣,就需要维护君的权威——当然,也需要约束之,这两者缺一不可。宗法其实就是树立和维护君的权威的法度,宗法者,关于宗之法度也。
  
  那么,宗法的要义是什么?宗法之要旨在于别尊卑。今人普遍以为,周代宗法是由血亲关系决定政治关系。事实与此正好相反,宗法的目的是切断族内之人与宗子的血亲关系,把情感性私人血亲关系转换为公共性君臣关系。
  
  为什么会这样?只要清楚了家的性质,就不难明白这一点。封建时代的家,性质与后世的家完全不同,虽然是同一个字。周代家的范围要比后世大很多,其实更类似于一个地缘性组织,其中既有具有血亲关系之人,也包括非血亲关系之人。站在君的立场上,家内成员可分为两拨:一拨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尤其是自己的父母、叔伯、兄弟等近亲,君与他们之间有深厚的情感,这是很自然的。另一拨人则与自己没有这种关系,或者即使有,也很疏远,因而没有情感。
  
  那么,如何组织这个家?作为家之首领的君、大夫,或者古人所说的“宗子”,怎么做才能在这样一个家内维持优良治理秩序?按照人之常情,君一定会偏爱自己的亲人,甚至为了他们而牺牲其他人的权利和利益。现代人也正是这样理解宗法的。但这么做,真的合乎君的利益吗?与自己有血亲关系的人享有特权,没有血亲关系的人当然会不满甚至反对,家内秩序将会陷入混乱,甚至相互残杀。
  
  恐怕正是经历了无数这类教训,先人们终于形成了“宗法”制。家内优良治理的首要前提是掌握着权威的君公平对待家内所有人,更具体地说,君不能照顾自己的亲属。宗法正是对君的亲属们的一种伦理和法律要求,其精髓在《礼记•大传》所说“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与“别子为祖,继别为宗”两句话中。
  
  让我们虚拟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两句话。假定鲁侯有三个儿子,现在他死了,其中一个,比如老大,继嗣君位,成为新鲁侯。宗法制要解决的问题是,新鲁侯与他的两个弟弟及其他近亲属的关系。
  
  宗法制首先要求,新君的这些亲属必须切断自己与新君的关系,他们不能再把坐在君位上的那个人当成自己的儿子、侄子、兄长。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人相对于他们的角色已发生根本变化:这个人只是他们的君。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私人性质的亲属关系,而是公共性的君臣关系。他们之间不再是爱的情感关系,而是命令-服从的法律性关系。
  
  《仪礼•丧服传》又说:“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不得祢先君……此自卑别于尊者也。”那两个没有继嗣君位的公子,不得单独祭祀自己的父亲。这一点一定让今天那些谈论宗法制的人大跌眼镜。但道理并不复杂,治国的权威原来在旧君身上,现在,它已经完整地传承给新君。只有新君可以祭祀旧君,这一规定保证了君之权威的完整性。


  
  其实,对新君来说,只能他独家祭祀的那个人,也首先是自己的旧君,而非他的父亲。对那两个公子来说,同样如此,那个人是他们的旧君。从理论上说,即便那个人不是他父亲,新君也必须祭祀之。他祭祀的不是私人关系中的父亲,而是君位的权威本身。
  
  在此基础上形成“别子为祖”规范。新君如果册封他的弟弟为大夫,这个弟弟将可以自己立“家”,这个弟弟就成为他自己的家之始祖,自成系统,未来继嗣他的君位的人要祭祀他。
  
  由此可以看出,宗法制的真正作用是弱化君的私人性,强化其公共性。也就是说,要把君从私人亲属关系中剥离出来,让他成为共同体内所有人的公共之君,同等地对待所有人。先人们清楚,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亲属血缘关系支配政治关系,才能避免任人唯亲,保持治理的公平性。也就是说,宗法的目的与现代人理解的正好相反,它是要从政治领域中驱除血缘关系。
  
  既然君是公共性的,则兄弟、叔侄对新君就都是臣,他们需要与新君订立契约,才能获得名位。由此,整个共同体就是通过契约的方式建立的。也即,宗法与封建君臣关系之契约性,互为表里。如此约束血亲关系的宗法制,让共同体具有了容纳陌生人的能力。
  
  这一点,正是周人兴起并构建了一个庞大天下的制度原因。周的天下之所以不断扩展,就是因为,周人完成了从“亲亲”到“尊尊”的转化。尊尊就是宗宗,就是所有人把君只当成君对待,而不可当成兄长、叔叔。由此,周人找到了容纳血缘之外的陌生人的理性制度安排:通过契约的权利-义务安排,任何人都可以与君建立君臣关系,成为共同体成员。
  
  因此,周人建立宗法,意味着华夏治理之道的一次伟大跃迁:华夏族民找到了超越血缘的陌生人之间共同生活、繁荣的合群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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