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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虚伪”辨

  现代人对名教的常见批评是滋生虚伪。这也是批评礼教、德治的主要理由。现代知识分子反对礼教、德治的重要理由是,礼教、德治制造伪君子。比如前面所引吴虞对礼教的主要指控,也正是虚伪。
  
  这种指控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十分流行。王朔的小说、葛优的电影,通过京味幽默,致力于消解官方意识形态的伪崇高。很多人把这种伪崇高等同于虚伪。
  
  伪崇高当然是一种虚伪,但它相当特殊。它的要害在于做崇高状,把普通人的生命置于一种宏大政治叙事中,要求普遍人具有革命的高调道德。因此,伪崇高有一种强烈的集体主义倾向,要求人们为此集体之崇高目标而牺牲自己。实际上,在意识形态高强度动员时代,人们也许能够做到这一点。唯当高强度动员期结束后,就很难做到。伪崇高所批评的对象就生活在后动员时代:基于惯性或者投机,高唱崇高目标,却在追求私人的琐屑利益,由此形成高度喜剧性的反差。
  
  一般意义的虚伪则与此不同。根本的区别在于,传统的道德是平实的,人人皆可做到。因而这种情况下的虚伪或有两种情形,第一种,社会崇尚名节,有人矫饰情貌,故作清高,以博取士林清誉。第二种,人本有逐利之心,慑于社会风气,不能不有所节制。第二种情况就是荀子所说的“化性起伪”,也即以礼义约束利欲之心。但这正是教化之效用。第一种才算真正的虚伪,但这种虚伪至少表明,整个社会具有较浓厚的道德空气,否则,这种虚伪就是多余的。


  
  现代知识分子之反虚伪实引发了一场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道德反转”。这个概念是当代重要的思想人物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Polanyi)提出的。波兰尼指出,启蒙运动高扬理性,由此释放出两个相反而又融为一体的力量:怀疑主义与“人道情感的新浪潮”或者说“慷慨的希望”。既然人具有高超的理性,那他就可借由理性重新全盘设计构造新秩序,让自己进入永恒的幸福状态。他也有权利怀疑一切既有的信念、制度、文化。经过理性的审查之后,启蒙者宣告,既有的道德规范是腐朽的,人们基于此一道德规范体系而形成、反过来又支持着这一道德规范体系之正常运转的道德感是虚伪的,由此规范及其他社会制度支持的社会秩序是落后的,由此规范及诸多制度支配的人是愚昧无知的。在启蒙者笔下,旧秩序中的人物——不论其为教士,还是贵族,或者是商人——的最大之恶就是“虚伪”“伪善”,他们也最喜欢对此予以揭露。他们把揭穿这一道德规范体系和种种社会制度的虚伪、摆脱其束缚的败德行为,说成是“真正的”道德。启蒙者坚决抛弃“虚伪”,回到真正的道德——其实就是无道德的自然肉体状态。

  
  这就是“道德的反转”。这样的心智影响深远,此后,无数现代知识分子都在炫耀自己的败德行为,尤其是法国,盛产这类知识分子。这类知识分子在中国也有很多粉丝。比如,“范跑跑”就把自己的不道德、反道德的主张,描画成“真正的”道德,并声称那些要求他尽到教师职责的人是虚伪的。
  
  由此形成一种反道德的道德优越感。现代知识分子中间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话:真小人好过伪君子。知识分子根本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君子。由此更进一步,他们断言,没有崇高、没有君子的世界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再进一步,他们断言,道德和君子根本是反道德的,不讲道德才是最道德的。反道德的逻辑至此圆满。
  
  基于这种道德的反转,现代知识分子的思想、观念和知识工作,主要是摧毁道德,现代法国知识分子如此,二十世纪中国的知识分子同样如此——当然,这里需要说明,知识分子与绅士、君子是两个概念。后两者在这两个社会中还坚持道德,从而维持了社会的一线生机。
  
  毫无疑问,有道德,就一定有虚伪。道理很简单:道德是美好的,人却是不完善的。希望获得好名声的不完善的人,有时会伪装自己。但这显示了这个不完善的人仍承认完善是好的、让人羡慕的。这些虚伪的人会节制自己本来的私欲或者粗鄙。现代知识分子的反虚伪则通往虚无主义。它根本否认善、道德,由此得到的只能是丛林世界。
  
  历史已经证明,因为人践行道德的不完善而否定道德,也即,因为虚伪而否定道德,乃是愚蠢的。古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相当理智,《后汉书•方术列传上》有这样的议论:
  
  论曰: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弛张趣舍,时有未纯,于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及征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它异。英名最高,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
  
  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无用矣。何以言之?夫焕乎文章,时或乖用;本乎礼乐,适末或疏。及其陶搢绅,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岂非道邈用表,乖之数迹乎?而或者忽不践之地,赊无用之功,至乃诮噪远术,贱斥国华,以为力诈可以救沦敝,文律足以致宁平,智尽于猜察,道足于法令,虽济万世,其将与夷狄同也。孟轲有言曰:“以夏变夷,不闻变夷于夏。”况有未济者乎!
  
  范晔清楚,名教导致了某些士人的虚伪,他们故作清高,博取令名,实则名不副实,徒有虚名。尽管如此,范晔也指出,名教自有其大用。因为,以节操为名,至少可以诱导士人群体和整个社会追求道德。容忍虚伪,意味着还承认道德的作用。而只要道德发挥作用,社会基础性秩序就有保障,这样的基础性秩序是人的尊严与幸福的最基本保障。因为虚伪而舍弃道德,放弃名教,则社会基础性秩序遭到侵蚀,必走向秩序的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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