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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赵夫人并没有注意,只发着狠,“快给我把她找回来!老爷疼了她十几年,她倒好,陆家遭难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她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却被陆贾沉着脸连声呵斥,“住口!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阿贞,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阿贞向来聪明,这几年跟着我做生意,门路也广,你怎么知道她逃出去不是去找帮手了?再说,她就是真的不管咱们,那陆家好歹也能留个根下来!”
  
  赵夫人被陆贾恶狠狠的眼神看得不敢作声,心里却都是委屈,好半天才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那我怎么办?我的珠儿怎么办?老天啊,你怎么这么不长眼啊!”
  
  她哭了几声,看陆贾皱起了眉头,随后就用两只手紧紧抱住了头,看陆贾没什么表示,立刻又放声大哭起来,整个屋里陆家的其他的仆妇都跟着她哭成了一片。
  
  陆贞快步走进了院内,虽和屋里有一些距离,但满屋子的人哭泣的声音震耳欲聋,身边的侍卫们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没有半点怜悯的神情。她心急如焚,准备冲进屋去,门外的侍卫拦住了她,厉声呵斥道:“闲杂人等不能进入这间屋子。”
  
  陆贞平静地说:“放我进去!交货期不是还有三天吗?到时候交不出青瓷,你们再砍我们的头也不迟!”她身后是刚才溜走的江大人,陆贞和他在正屋的大门口狭路相逢,强行将他拖到了这里,此时江大人只能咳嗽一声说:“让她进去吧,她是陆家的大小姐,说不定她真能有什么发现呢。”


  
  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打开,陆贾的脸带着一抹焦急的神色出现,他轻声叫着:“阿贞。”他是在担心女儿的安危,好不容易全家人只走了她一个,她偏又自己回来了。来不及细说,陆贞举起了手里的瓷片,“爹,我找到青瓷发黑的原因了,咱们有救了!”
  
  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她的手,那只是小小的一块瓷片,可是却是纯正的青色,没有沾染上一丝黑气。
  
  一言既了,陆贞立刻看向半信半疑的江大人,“还有三天,请大人放了所有的人,让我们再重新烧制一批瓷器。”
  
  江大人顺势说道:“那就让你们心服口服,今晚你们就重新再烧制,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四下看了看,带着侍卫们先退出了陆家的大院。他们并没有撤回,只是停留在陆家的屋外。原本嘈杂的屋子立时安静得怕人,只剩下远处侍卫们打起的灯火不停地闪耀着,远远看着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担忧他们前途未卜的命运。
  
  陆贾上前一把握住陆贞的手,“阿贞,你真有把握这批瓷器不会再发黑?”
  
  陆贞紧紧回握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镇定地说:“放心吧,爹,我查了一夜古书,又亲手试过好几次,肯定不会有问题。”

  
  陆贾盯着陆贞,看了良久,方重重地点头,“阿贞,你说的,我信你。”他大声吩咐,“今晚生死攸关,所有的人,必须听大小姐的话!”
  
  陆家上上下下都忙碌了起来,这是生死关头,没有人敢再怠慢,所有人恨不得把全身的精力都用在这一夜。
  
  直到天明时分,第一炉瓷器终于要开窑了。因为激动,陆贾由于熬了一晚早已失色的嘴唇微微在发抖,陆贞走到他身边,“爹,您放心吧。”
  
  陆贾又喜又忧地说:“你在制瓷上向来有天分……哎,现在也只能看看老天帮不帮咱们陆家了!”
  
  伴随着瓷工悠长的一声“开窑”,大批的灰尘也随着被拉出来的瓷器一起扑面而来,陆贞抢先一步冲到了瓷器的前面,只听几个正在翻看着瓷器的瓷工发出了激动的声音,“青瓷,是青瓷!”
  
  她一愣,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呆呆地站在了原地,耳边只回响着“是青瓷”。另一边,管家已经抱住了那完美的青瓷奔向了陆贾,“老爷,大小姐这次可算是救了咱们的命啦!”
  
  只听扑通一声,陆贾老泪纵横地跪倒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又小心翼翼地从管家手里接过了那青瓷,仿佛是接过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呵护着。他小声说道:“老天有眼,咱们陆家命不该绝。”眼泪滚滚而落,却不敢提高声音,生怕会惊吓到那青瓷似的。接着,他转身递给等候在一旁的江大人,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得意,“江大人,你看看这批瓷怎么样?”
  
  江大人细细地将青瓷上下打量着,啧啧赞道:“胎形精致,釉彩流丽,不错,不错!这东西交上去,就是太后她老人家也会夸奖的。老陆,你养了个好女儿啊。”他哈哈笑着,用力拍着陆贾的肩膀,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了角落里,放低了声音交谈。此时的陆贞,也无暇顾及他们说了什么,伴随着江大人的那句话,她身边的瓷工们都爆发出了齐齐的欢呼声,陆贞这一出可算是救了他们。陆家终于逃出了这一劫,那柄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剑,最终没有挥斩下来。
  
  陆贞并不知道,就从这天起,陆贾决定把陆家的事务一并交到她的手上:对牌和账簿、钱庄、瓷窑、染坊、金铺……而那柄横在人们心中、惴惴不安的剑,也一直没有消失过,但当时的陆贞沉浸在陆家逃离灭门之灾的欣喜之中,没有察觉阴谋和灾难渐渐逼近她的身边……
  
  隔天一大清早,管家就过来找陆贞了。前一天,陆贾让赵全把手里的对牌和账簿全部交给了陆贞,采买的事情也不用他管了。赵全是赵夫人的亲弟弟,也是陆贞同父异母的妹妹陆珠的亲舅舅,本来一直在帮着陆贾管理陆家的事情。听到管家向自己交代交接要注意的事项,陆贞心里一惊,悄声问他:“赵全出了什么差错了?”


  
  管家告诉她:“老爷昨天夜里发了大脾气,夜里就让赵全把手上的生意都交给大小姐你。”他凑到陆贞身边又补了一句,“本来我不该多这个嘴,但听外门的小厮们都在议论说,这次要不是赵爷把三千两银子都花在了青楼里,买了便宜的木炭,又随便用河泥修窑,我们陆家就不会差点被满门抄斩了。这次老爷可是大快人心了。”
  
  陆贞瞪了他一眼,这种话怎么能这么在大庭广众下说,万一让赵夫人听见下人们这般议论她的亲弟弟,照她那护短的性子,不知道要怎么闹呢。管家果然适时住了嘴,抱着东西一路送到了陆贞的房间外面才告退。
  
  看着管家渐渐走远,陆贞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没想到赵全闯下了这天大的祸,险些让整个陆家的人为他陪葬,想想都让人后怕。奶娘开了门,看她呆站在门外,笑着说:“小姐站在门口想什么?”陆贞正准备答话,耳边听到有人跌跌撞撞地哭着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奔来,哭声被花园上空的风声吹得支离破碎,虽然隔得远,但已惊得树上一群麻雀扑腾腾地飞起。听这声音像是陆珠,陆贞微一沉思,对奶娘说:“妹妹大概又被娘训了,奶娘,你帮我把管家送过来的这些东西收进去吧。”
  
  奶娘连忙应下来,手上收拾着,嘴上也不停地说:“小姐,这采买的事现在也归你管了,说起来虽然是件喜事,可你又要看瓷窑,又要理账簿,哪有时间准备嫁妆啊?”
  
  陆贞一怔,“嫁妆?爹不是老早就准备好了吗?”
  
  奶娘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老爷心疼你从小没娘,给你找了门好亲事,不但夫婿是守备大人家的少爷,连田产、房契都是可了劲地给。不过,眼看成亲的日子就只有三个月了,你这做新娘子的总得自己绣绣喜裙喜被吧?”
  
  想起未婚夫,陆贞脸上不禁流出一丝甜蜜,但看着奶娘一脸认真的表情,陆贞只能笑着说:“奶娘,你知道的嘛,我根本就不想成亲。”
  
  奶娘就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差点就要跳起来,嗔道:“又说胡话!”
  
  陆贞知道奶娘最怕她说的就是这个,她想了想,说:“不是胡话,我真的想继续做生意,或者像小时候那样,跟着爹到西域走商队,我想烧出天下最好的瓷器,我还想把陆家钱庄开满咱们北齐的大小城郡……可一旦成了亲,这些事就都没法干了。”
  
  奶娘看了她一眼,还是不甘心地说:“小姐,我知道你为了讨老爷喜欢,一直比别家皇商的少爷还努力,又学烧瓷,又学管账。可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又是姨娘生的,哪能做一辈子的生意?”


  
  听奶娘说了这样和别人一般无二的话,陆贞心里着实生气,尽量平静地说:“奶娘,你怎么老是跟爹一个口气?我识文断字,陆家的生意在我手上一直没少赚过,我又有哪点不如男孩子了?”
  
  奶娘看陆贞没有生气,便大着胆子又说:“小姐!老爷和我也是为你好!这天下的女人,只有嫁得好,命才会好。再说,等你做了守备大人家的少夫人,生下一堆小少爷小小姐,泉下的夫人才会放心啊。”
  
  听她提到了娘,陆贞不禁神色黯然,叹了口气,呆呆地说:“不,娘是个明白人,她肯定也不愿意我一辈子困在深宅大院里。娘跟我说过,女人,也是可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的……”
  
  说到这里,奶娘也知道多说无益,抱着东西回了屋里。陆贞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院子里隔出来的小小的一片天空,不禁想:是不是女子就一定要一世被困在这小天地里?为什么每个人总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才算合理?
  
  说话间,陆珠已经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一下扎进了陆贞的怀里,扭了几扭,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对陆贞控诉道:“姐,我以后再也不要和我娘说话了。”她才十五岁,一张圆圆的脸上满是稚气,就算生着气,看着也还是十分讨人喜欢。

  
  陆贞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着安慰她,“好啦,别哭了,大娘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你跟她生什么气呀。”她一边安抚着陆珠,一边带她一起进了屋。
  
  陆珠抽抽噎噎地说:“她老说我没你上进,没你争气!”她气鼓鼓地说完这句,心里大概愤懑不过,本来好不容易停住的哭声又开始响起。
  
  陆贞看她情绪一时也难平复,清了清喉咙,故作严肃地说:“这话也说得没错啊,上回爹请了染坊的师傅来教我们染绢,是谁嫌不好玩,跑到进贤阉去跟尼姑玩捉迷藏,吓得人家把庵门都关了的?”
  
  陆珠果然破涕为笑,跺了跺脚,嗔道:“姐姐,你怎么也取笑我!”
  
  陆贞看计策派上了用场,哈哈大笑,也不再取笑她了,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大匣子,拍了拍,打开了上面的盖子,转头对她说:“好啦好啦,我不取笑你。你不是向来喜欢珍珠宝石什么的吗?最近爹给我搜罗了好些这种闪闪亮亮的东西,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陆珠一双眼睛果然被珠宝吸引了,睁得圆圆的,带着欣喜,又有点不大放心地问陆贞:“真的随便我挑?这可是你的嫁妆啊!”

  
  陆贞点了点头,笑着用手指轻轻戳她额头,“这时候又跟我客气啦?从小到大,你从我这摸走多少东西了?”
  
  陆珠一声欢呼,把匣子里的珠宝都倒在了桌上,一件又一件地来回翻看,唧唧喳喳地问着陆贞问题,翻到了新的,又嫌之前挑的不够好。陆贞看她一时半会儿也难抉择,微微一笑,拿了一本账册先在一旁看着。过了良久,只听陆珠嘻笑着说:“姐姐,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话音才落,一串红珊瑚珠链在陆贞面前晃了几晃,在阳光下泛着艳丽的红色光芒,极为惹人怜爱。
  
  那红色光芒让陆贞陡然生出疑惑,她拿过珠链闻了闻,脸色一变,立刻出声叫外面的丫鬟,“小环,你进来!”
  
  小环推开门走进来,低低叫着:“大小姐。”
  
  陆贞举着手里的红色珊瑚珠链,厉声问她:“这是从哪儿来的?”
  
  小环的神色间有一些闪躲,又迅速恢复了常态,拿着珠链看了半天,嘴上只说:“不知道呀,我也没见过,是不是别家送来的礼物?”
  
  陆贞心里明白了几分,心想:这丫鬟在我屋里是没法留了,不然好好的嫁妆里,怎么会多出这带着麝香的珠链?幸好我快要出嫁,她也陪不了我多久了。


  
  一旁的陆珠却并不明白,看陆贞拿着珠链许久都不还给她,露出一丝可怜巴巴的神态,叫着:“给我给我!管它是谁送来的呢,我喜欢!”
  
  为了以防万一,陆贞又闻了闻珠链,确定了心里的判断,忍不住内心为之一冷。但这种事又怎么能当着陆珠的面说,她只能说:“珠儿,你看中其他什么东西都随便拿,可就这一条珊瑚链不行。”
  
  陆珠看她半天都不松口,也有点急了,“可我就喜欢这一条啊。”
  
  若是平日里,她喜欢什么,陆贞都给她了,可这珠链却是祸害,她只能编着话,又挑起另外一件珠宝,“这条珠子的红色不配你,你戴着也不好看。珠儿听话,换一条其他的吧,你看,这条绿宝石的不也挺好看的吗?”说着把那条重新挑过了的珠链递给了她。
  
  陆珠生气了,一把重重地推开了陆贞的手,绿宝石珠链一下就掉落在了地上,她并不在意,气愤地说:“什么叫红色不配我?我戴着不好看?你就是小气,舍不得把好东西给我!”
  
  陆贞看她这么误会自己,心里一急,脱口而出,“我是那样的人吗?这条珊瑚链……算了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反正这条珠链你不能拿走!”她心里一阵苦楚:她怎么能对她的妹妹说,她怀疑是陆珠的娘让人把这条珠链放在了她的嫁妆里,如果不是因为她经常和胡商打交道,还不一定能认出这东西来。而无论任何饰物,只要含麝香,长久佩戴必然不能有孕——这样的话,她又怎么能说出口呢?
  
  陆珠看她几番欲言又止,觉得自己的判断更加没错,于是大声说:“我娘说得没错,你现在架子越来越大了,一会儿说话不算数,一会儿又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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