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第3节 下篇

  
  月亮正当头,周围没有一丝游云,也没有一颗星星,月亮像一下子小了许多。人呀、树呀、粮食垛呀的影子也都短了。夜风飘忽着,一会儿使人感到清凉,一会儿使人感到温暖。王占元家大概正在干力气活,匠人和帮工的一阵吆喝声响亮地传到场上,一只狗叫了起来,随着,全庄子的狗都展开了竞赛。
  
  几个年轻人默默地听着,都像是在想什么,又都像是什么也没想,沉浸在只有青年人才会有的那种如醉如迷的向往之中。谁都知道现在不用来看场了,吃饱了饭,鬼才会钻来偷粮食哩,可是,谁也不愿离开这里。如今,年轻人不容易再聚到一起,有这个机会,即使受到几句挖苦也心甘情愿。
  
  只有长安心里在不住地翻腾。听到田学勤讲出那么多有学问的词儿,又是“规律”啦,又是《共产党宣言》啦,还有什么“联合体”啦,再偷眼看看小秀,好像听得蛮有兴趣,他恨不能一把把田学勤搡在粮食堆上。同时,更盼望那张捷克式的写字台快点干,好让他装上台灯,每晚上坐在台灯底下。要是小秀哪夜里跑来找他耍,一掀门帘,她准会这样问:“干啥呢?”他呢,就可以这样慢腾腾地掉过头来(一定不能快),点着摊在面前的书本本子:“你没见?我正在研究一个规律哩。”那多美气!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喂,你们看,那是谁来了?”贾振堂的眼睛尖,打断了长安的美妙想象。
  
  “谁?还有谁?”进义伸脖子望了望,吐口唾沫,“看那骑车的姿势,不就是‘甩手掌柜’?”
  
  场边大路上,远远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颤颤悠悠的。因为坐垫提得高,两条胳膊笔直地支在车把上,脖子缩在肩胛里。车子骑到场边,那人竟向场上拐了过来。
  
  “是学勤么?”来人把车子支在场边,走到他们跟前。“你们看,我眼睛还不错哩,我一眼就看见你在这里。”
  
  “你眼睛好?”田学勤笑道,“人家进义早把你认出来了。”
  
  “我哪敢跟书记比,书记的眼睛里多会儿也有水哩。”进义不冷不热地撂过一句。
  
  “行啦,还生我的气?”绰号“甩手掌柜”的何书记勉强笑了笑,“你们干啥来了?看场么?这倒好,你们这些基干民兵,过去派你们来场上值班尽睡大觉,现时都直眉瞪眼地守在这里。”
  
  “唉!事情就这么怪。”进义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 banbijiang.com
  
  “找我有事么,何书记?”田学勤怕书记太下不来台,就把话拉过来。
  
  “啊,有你一封信。给。‘双渠公社学校吴寄’,字写得好秀气,怕是——”何书记笑着不说了。
  
  “谁?谁?”长安一下子来了精神,一翻子跳起来。“一定要公开,非公开不行……”
  
  “那怕啥?”田学勤笑着展开信纸,摊在长安面前。“这是我恋爱的对象来的,一个星期一封,准准的。她是我过去的同学,现时在双渠学校教四年级。你不是要从‘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出来么?你看吧,你看……”
  
  “啊?真的?”长安满脸喜色,“那太好了!你真行!”接着又殷勤地问,“月亮底下看得清么?别看了,小心把眼睛看坏。我要是有这么一封信,一定要带回家去,坐在台灯底下细细看。”随后他又转过身来,好像顺便跟小秀发发感慨似的,“你看,人家才叫幸福哩!”
  
  “看你,比人家田学勤还高兴。”小秀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裤腿,“你老实坐下吧,让人家看信。” copyright Banbijiang
  
  田学勤没有理会长安“要看坏眼睛”的劝告,捧着信像是闻气味一样看起来。何书记转问众人说:“咋?真怕人偷么?走吧,都到我家看电视去。我今天刚买了一台,台湾‘声宝’的,四百一十四。”
  
  “嚯,跟从没兑现过的口粮标准一个数。”蒋占山不阴不阳地说。
  
  “何书记,是你自己掏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贾振堂更刻薄。
  
  “走你的走吧!不信,你去看发票。”
  
  “甩手掌柜”何玉衡,原来是反对包产到户的,可是在三干会上,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逼着他这个年年吃返销粮的队分了下去,没办法,硬着头皮顺应了潮流。他的老伴可是个又麻利又厉害的妇道人,他们家三个劳力分了七亩最好的地,一下子颠倒了乾坤,老伴当上了家庭的书记。“你在外边当‘甩手掌柜’,回到家还想跟我当‘甩手掌柜’啦?成天想着开他妈那个会,能开出二合子米来么?给,把东头那块玉米淌上水。”铁锹往他手里一塞,巴掌在他脊背上一拍,一把搡出门去。空喊了二十年“干部参加劳动”,不如一个大包干;现在干部要不下地,他老婆都会指着眼窝子骂他。一来二去,他也就习惯劳动了。去年地刚分下来,没心侍弄,打的粮食不如人家。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化肥、种子、用水、使唤个拖拉机,他总还是比别人家先占一头,今年就大大地蹿了上来,平均亩产在庄子上算是上游。现在,他的外快虽然少了,可地里的收入一背拉,生活比过去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足的是,他是个热闹惯了的人,如今门前冷落车马稀,总觉得日子过得不红火。想了想,卖了粮食就买了台电视机。一来摆上显个气派,二来也是为了拉个关系。过去这个队穷,买条驴缰绳还得靠贷款,更别提靠集体买电视机的话了,小青年看个电影得跑十来里路。家里有了电视机,来看的人肯定多。以后求人帮他挖个菜窖、盖个圈棚,不看书记的面子还得看电视机的面子哩。他也知道前些年得罪的乡亲多,现在人都跟他平起平坐了,又在一个庄子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搞好关系,以后的日子不好过。闹不好,该由社员出给他的干部补贴还要他亲自挨门挨户地去讨,那滋味就难受了。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走吧,进义,你是个爱热闹的。”书记专门向被他捆过一绳子的人发出邀请。
  
  “你去么?振堂,你去我就去。”进义真有点活动了。
  
  “现时去,怕都播开‘预告明天电视节目’了。”贾振堂见书记没有点名请他,便端开了架子。
  
  “你们不去我去!”媳妇回了娘家的蒋占山首先跳起来。
  
  “都去!都去!”田学勤看罢了信,喜滋滋地往荷包里一揣。“还不到九点,正是播正式节目的时候。”
  
  “也不知今晚是啥节目。”贾振堂的架子要端足。
  
  “今天是星期六,我看报了。演个故事片,”进义敲着自己的脑袋,“叫……叫……啥……啥……‘春’。”
  
  “好记性!”蒋占山笑着给他一撇子。
  
  “你不去么,长安?”田学勤转过身问。
  
  “你们去吧。我不爱看电视,一会儿我回去看书哩。”长安向小秀瞟了一眼。他知道,过去书记见了小秀家的人总是立眉竖眼的,说开话就跟吃了枪药一样,小秀家的人也从不登书记的家门。这几个一走,就剩下他跟小秀了。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小秀,你也去。姑娘家最爱看故事片了。”谁知道何玉衡今天偏偏点名请小秀去。
  
  “好,我去!”又谁知道小秀今天偏偏答应得挺爽快,并且把旁边的阿舍也拉起来。
  
  “你也去看么?”长安心里一沉,怏怏地问。
  
  “我是看看他们家买的四百多的。我哥想买个五百多的。要这种好,省点不好么?”小秀一面掸衣裳,一面细声细气地说。
  
  “长安,你真不爱看电视?”进义已经站起来,招呼长安。
  
  长安抱着膝盖,委屈地撅着嘴。
  
  “长安哪是不爱看电视。他家过去让人偷怕了,现时更怕人偷了。”书记说罢抿嘴一笑,也不知道这话里藏没藏骨头。
  
  “走吧,长安。”小秀挺热情,“现时谁还来偷你粮食?你要怕偷,喏,我给你点……”她弯下腰,笑着从自家的糜子堆上把糜子往长安家的堆上和长安身上刨……
  
  月亮偏了西。西山的黑云漫了上来,月色淡薄了一点,七八颗星星开始闪闪烁烁地眨巴起眼睛。这时,郭福元老汉倒背着手,拐巴拐巴来到场院。一看,哪有他三子的影子?只有那条千补百衲的麻袋撂在他家的糜子堆上。他围着糜子堆转了一圈,又发现堆边上撒着一摊粮食,足足有一簸箕,而旁边那堆糜子却凹进去一个坑。他心中一惊,望了望四周,赶紧捧起撒在他家堆旁边的粮食,把人家糜子堆上的小坑填上。划拉平了以后,他立起身来拍了拍巴掌,啐了一口唾沫,骂他们家三子道:
半壁江中文网

  
  “呸!贼性不改,没出息!”
  
  一九八一年十月十八日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最新书评 查看所有书评
发表书评 查看所有书评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评价:
表情: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