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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到顶层,出电梯,从楼道右拐就到了单位的侧门口儿。他把左胸凑向门旁的感应器,“吡”声随即响起:感应器读取并接受了钱包里的门禁卡,门锁应手而开。当他步入自己那间办公室时,一边向屋里的同事点头,一边瞟了一眼电话上的液晶屏:有电话!
  
  他又从裤兜儿里掏出黑莓:没电邮儿啊。有人打来电话却没发电邮儿,似乎说明并非什么大事儿。但他不敢不当回事儿,随即翻查来电显示:是一把手打来的!赶紧回拨。“他这就出门儿,”是秘书的声音。沐国恩觉得口干舌燥起来,连忙快步走向主管合伙人的办公室,恰好碰上头儿拎着公文包儿往外走。“您找我?”沐国恩略略含胸,恭顺地望过去,用英语问。“啊,对。不过我得赶个会,等我下午回来再谈。”大高个美国佬儿满口京片子,无懈可击。
  
  沐国恩一时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心说不妙。头儿说要跟他“谈”,可见事情非同小可。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任务,肯定早就把邮件发来了,有啥可谈的呢?虽然还没吃早餐,可他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他启动电脑,擦干净皮鞋,开始大嚼油条,心里则在盘算:近来所儿里风平浪静,似乎没什么重大的业务或人事变动。想到此处,他坚决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呐?他从小就温厚谦和,成年后为人处世低调,继承了父母那一代知识分子历经政治运动后养成的做派。父母在世时,他往往觉得他们不够通融圆滑。而现在的自己在骨子里还是他们那种超然心态:对上级恭敬,对同事和顺,在心里把握着火候,掌握着分寸,保持着距离。30岁之前也曾把年龄相当的同事当成哥们儿,如今想起来只会报以叹息、付之一笑了。作为这家美国律师事务所里年已不惑的翻译,一个所谓“基础设施”人员,对于所儿里的动态,消息是最不灵通的。往往是接到某位同事群发的告别电邮儿才知道此人将另谋高就。这类电邮常常时这么开头的:“某些同仁恐怕已经知道,今天是我在格林瑟姆最后的工作日。我要由衷感谢......”而在这些先知先觉者中,从来就没有他。因此如果现在所儿里果真有啥新动向,他恐怕依然被蒙在鼓里。
  
  生煎包儿的火候儿恰到好处:包子底儿酥脆金黄,却无半点儿焦糊;豆腐脑儿里有牛肉丁儿、鸡蛋花儿和蘑菇片儿,浇汁儿均匀,温润可口。头儿说回头谈。沐国恩吞下最后一口豆腐脑儿,心里琢磨着:我捅什么娄子了么?不像啊!五月份的年度考评刚过不久,合伙人和律师对他表现给予肯定,工资也涨了,虽说涨幅微不足道。目前像他这样儿的工资水平,行市恐怕就是这样。要是能像九十年代末那么涨工资该多好!九七年起,他的工资三年内涨了两倍半。可惜一去不返了。
  
  早在决定跳槽到这家律所之前,他就从网站上查阅了背景资料。格林瑟姆是格林瑟姆•雷恩哈特•麦克诺顿和克鲁格曼有限责任合伙的简称。西方律所往往以创始合伙人的姓氏命名,冗长的名称体现了其历史:1863年约翰•格林瑟姆跟弗兰克•雷恩哈特在纽约创立了自己的事务所,1958年与芝加哥的麦克诺顿•琼斯律所合并,1992年又收购了德国的克鲁格曼•海因茨•施莱辛格。格林瑟姆在两年后即1994年获准在中国内地执业,其香港代表处则早在1975年就设立了。格林瑟姆148年的历史,两千一百位律师,在美洲、欧洲和亚洲开设的23家分所,堪称业界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到星期日,他在这个所儿里就满五年了。五年人事几番新。五年前入职的一帮人马,还剩多少啊!零六年、零七年外资所生意越来越火,这儿招了一批刚毕业的生力军。两年中个别人挺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走了。他没太当回事儿。零八年奥运会之后的萧条,恐怕是谁都没料到的。转过年来,三月份就开始裁员。有个女孩儿不到半年前刚招进来就被打发走了。一下子单位的人少了一半儿还不止。同样令人没想到的是业务的回暖。用精简过的队伍应付暴涨的业务量,只能把人当驴使。律师之中,见习律师级别最低,差不多是谁都可以使唤。有个见习律师在一个月内计费时间居然达到匪夷所思的493个小时。沐国恩作为翻译,还不至于狂忙,当年也比往年多熬了几夜。年底外资所排行,格林瑟姆中国区的上市、并购业务独占鳌头,业界刊物评比中频频获奖,一时风光无限。所儿里自有一番提拔犒赏。但人算不如天算。整整一年前,刚刚上任的北京办事处主管合伙人在一个周末之内就转投一家英国所。随后不久,又有俩重量级合伙人跳槽,顺便带走了几个骨干律师。至于拉走了多少大客户,他这个翻译就不得而知了。进入二零一一年,能跳的跳得差不多了,新招的人马也已到位,生意似乎也清淡下来。
  
  快午休了。沐国恩看着“发现”网站上的新闻,满脸茫然。窗外,永安里使馆区郁郁葱葱,恰似一大盘儿青炒西兰花儿。北海的白塔与妙应寺白塔遥相呼应,就像一对奶油蛋糕。更远处,西山之巅,雾霭氤氲,如袅袅炊烟。然而沐国恩却毫无胃口。


  
  与前几年相比,这半年多来的日子舒服多了,每月加班儿次数不多,至于周末赶工,似乎只在上周发生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在职场混迹多年,对于工作清闲背后的风险,自是了然于胸。不过想想自已一贯任劳任怨,从未拒绝过加班儿,更有过多次熬夜的苦劳,又安下心来,准备下楼去吃午饭。在电梯门口恰好遇到一把手儿回来,不待沐国恩开口,头儿先发了话:“有空儿么?那跟我来吧!”两人进了一把手儿的办公室隔着办公桌儿坐好。沐国恩无暇注意墙上挂的文革招贴画儿和桌儿上码着的招股书,直盯着头儿的面孔:您就来个痛快的吧!
  
  头儿轻轻出了口气:“到周日,就是2011年8月14号,你在本所供职就满五年啦。”沐国恩心想:坏了!把日子记得这么准,还能有啥别的目的么?果不其然,一把手儿续道:“感谢你五年来为本所做出的贡献。但近来生意少了,派给翻译的工作量大幅下降,你们的计费时间也证明了这一点。”对此沐国恩只能点头:半年来他的月均计费时间不到60小时,经常整天无所事事,就像今天一样。“现在看来,生意不会马上好起来。于是所儿里只好决定终止对您的聘用。”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趁主管合伙儿人略微停顿的功夫,沐国恩抓紧盘算了一下:仅仅裁我一个还是要裁一批呢?凭什么裁的是我呢?但他最终克制住好奇心,问道:“是我捅什么娄子了吧?”合伙人略一迟疑,还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儿:“所儿里解聘的唯一理由就是活儿少人多。”不愧是大老板,回答得滴水不漏,否则做不到这个位置。沐国恩心里明白除了所谓活儿少人多,肯定另有原因。如果以工作不称职作为解聘的借口,沐国恩可以引用各年度考核结果予以反驳。但头儿不给他这个机会。决定已经落听,沐国恩不想再矫情了。“能给我多少钱?”
  
  谈到钱,对方的反应更快,说起来越发流利:“按照现行《劳动合同法》的规定,遣散费的发放标准是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沐国恩苦笑了一下儿:跟顶尖儿的律师掰扯法条,自己哪儿是个儿啊!只听他说:“所谓月工资,是指你十二个月以来的平均工资,而且上限是北京上年度职工月均工资三倍。这么算下来补偿的月薪上限也就是一万两千块左右。”干五年才补偿六万块!沐国恩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顿时感到手脚冰凉。这时主管合伙儿人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当然,这么对待你就太不公平了。我们跟人事经理商量了一下,还是按照你上个月的实际工资计算补偿金额。此外还有一个月工资作为未能提前30天通知你的补偿。”哇哦,有半年的工资呐,还不错。“周日正式离职,周五,也就是明天是你在本所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你可以把工作移交给同事,但有义务保守本所商业秘密,尤其不能向同事透露离职安排的条款。”补了这么些钱,聊堪安慰。这也说明自己恐怕的确是没捅娄子,否则所儿里未必这么慷慨。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确切的补偿金额。“如果我问财务经理遣散费的税后金额,不算泄密吧?”“可以,行政部门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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