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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一章

  “小!你今年要毕业了吧?”
  一脸横肉的二姑夫坐在白得炫目的阳光下,咕咚喝了一大口酒后,嘴里吧嗒着一口羊肉,像是咀嚼着永远也嚼不碎的口香糖,然后他肥大的舌头飞速一卷,咕咚一声,羊肉就被扫下了食道,紧接着,喉结在脖子处震动了一下,给羊肉让让道,羊肉就顺势而下,借着地球万有引力,向着胃里垂直奔袭而去。虽然隔着衣服与皮肉,坐在一边的杨哲都能看到一片羊肉从嚼碎到咽下去的全过程,甚至他能听到羊肉落在胃里的声音,像是一大泡狗屎掉在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咣当”一声,砸起了酒花与即将变成屎的准屎花,开始了搅拌机一般的消化。二姑夫把筷子放下,当着众人的面捋起袄的袖子,露出了粗壮如牛大腿的小胳膊,他伸出满是油腻的手,旋即刺啦刺啦在小胳膊那一块发白的皮肤处忘情地挠着,挠着挠着,就忽然想起了坐在一边还有一个一直不说话的活人,歪过头来看着杨哲问。
  杨哲看着他手在胳膊上抓着,看着心惊肉跳但又痛快淋漓,他也多么想像二姑夫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挠呵。在痒的时候,挠是一件多么亲者快仇者痛的事情。但是他的痒不在明处,而在被鞋袜层层包裹的脚上。在刚才的酒的刺激和午后阳光如箭般的长驱直入下,他脚趾上的痒早就按捺不住大举进攻了。但今天是爷爷生日,众亲云集,他深知是决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脱下臭气烘烘的棉鞋,露出更加臭气烘烘的脚,再龇着牙刺啦刺啦地挠的。但二姑父的挠勾起了他的痒,就像一个吸毒的人看到了别人在吸,但尽管痒再作祟,理智告诉自己:就算痒死,也绝不可挠。挠的是痒,丢的是人。痒可以忍,人不可以丢。在这个思想的指导下,他的脚趾在棉鞋里动了动,意思是别闹,孰料他一动,脚趾上的痒好像全部被叫醒来,痒得更甚了。他有点如坐针毡,身体在阳光下晃动不已,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二姑夫在问毕业的事情。相对于痒而言,毕业是一件更加尴尬的事情,他就不自然地点点头,尴尬地拿起酒杯啜了一小口酒,又放下。 banbijiang.com
  妈的,这酒实在是太痒了,这脚实在是太辣了。他有点魂不守舍,在心里颠三倒四地说着。
  “小!你毕业了当官了,你二姑夫找你办事,你可不能一抹脸装不认识啊!”二姑夫此时已经抓挠完毕,一双狩猎般的眼珠在桌子上扫描了半天,终于找到猎物,抄起筷子,一大块猪头肉疾若闪电,精确飞入口中,他接着用牙齿和舌头碾压碎,在解决饥饿的过程中,艰难地对杨哲说出了上面那一句向往更好生活的话。
  “二姑夫要是找我,不仅事情办得利索,还好酒好肉招待!”杨哲一边集中意念抵抗脚上的痒,一边把豪情建立在二姑夫的幻想上,在幻想的基础上再展望未来,也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官了。
  二姑夫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笑得更响了,那笑声有着一台老拖拉机在泥沼地里挣扎的轰鸣。在旁边啃着骨头的一只小狗“呜”的一声,好像是担心被拖拉机轧到,吓得夹着尾巴叼着骨头跑开了。
  “好啊!大学生好啊!大学生能当官!他妈的,好好学!改天当官了,好好孝敬你爷,你姑夫!”二姑夫像是下达进攻命令的希特勒,高瞻远瞩地说。
  在古城西村,二姑夫这样的觉悟已经算是高的了,毕竟二姑夫在外面的世界“纵横捭阖”过,知道上学有用,不像大姑夫,提起上学来就说:“上学有个狗屁用,年纪轻轻的光做个只张嘴不挣钱的无用货!读书读书,越读越输!” i6 N, A/ X5 @0 Z7 f7 x. T9 P4 C5 C( }7 H* y
  二姑夫年轻时属于敢闯敢干型,杨哲听母亲讲,他事业的鼎盛时期曾主管一个菜市场,那个菜市场供着半个郑州城的大葱。在幼小的杨哲心中,郑州是多么大啊,除了养育着自己与亲人的古城西村,就是郑州大了。每当过完年,古城西村一带的男人们,成群结队地提着包裹,就去了郑州城,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郑州数不清的钢筋架子上。那是一个盛产人的城市,是人就得吃饭。而每一家的餐桌上的大葱,都与他的二姑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该是一件多么令人骄傲的事情。是的,往大了讲,二姑夫的存在关乎着郑州人民的营生,要是二姑夫有个三长两短,郑州城餐桌上的大葱也会跟着消失,郑州人民嘴里的饭菜也顿时失去了滋味,这该是多么大的事情。二姑夫的伟大经过想象的加工,被烙在了杨哲深深的记忆里,致使二姑夫每一次来到古城西村,杨哲都忍不住想让二姑夫把幼小的自己装入口袋里,带到郑州卖葱去,那该是多么有前途的事情。
  但是有一年冬天,河南大葱主产区受到了冰雹的袭击,郑州市场上的葱价持续走高,涨到了最后,葱比肉贵,二姑夫像一只暗中伺机逮麻雀的猫,一直观察着上涨的葱价。年关临近,葱的需求量更大,他先一步嗅出了商机,显示出了与常人有异的霸气,他决定把他几十万的积蓄全部拿出大干上一笔,他雇了人,租了五辆斯泰尔货车,从甘肃购置了五车皮大葱,往河南市场运。孰料刚出兰州,正准备上高速,便遇上了一场大雪,不仅高速被封,而且上高速的车前后有五里长,全部被堵在了路上,五辆货车刚好卡在被堵的车队中间,进退不得。这场雪一连下了五天,车也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堵了五天,到达郑州的时候,百分之九十的葱已经烂掉了。二姑夫的多年的积蓄也赔了进去,被迫贬回老家,从此他的人生与蔫了的大葱一样一蹶不振。他胳膊上那一块发痒的皮肤就是拜那一年甘肃大雪所赐,逐渐由冻疮发展成湿疹,这么多年来饮酒和遇热后皆复发。但因为这块皮肤是他最辉煌时期的烙印,所以他当着人面总爱撩起他的袖子,挠上几把,他挠的目的就是等待你来问他这一块皮肤为什么痒,他已经准备好了用最激情的语言来回忆他的大葱带来的那段惨痛但却辉煌的经历。当然,你可以把任意的溢美之词往他身上砸去,他好的就是这口。他好像一个落寞的英雄,抚摸着自己的红缨长枪,唱一声:想当年呵,长坂坡我有名上将,一杆枪战曹兵无人阻挡! copyright Banbijiang
  但相对于二姑夫的痒,杨哲的痒就显得有点师出无名,甚至有点尴尬,他的痒来自于他的不治之症:脚气,他的脚气归根结底来自于贫穷,贫穷导致他上学期间一直穿劣质皮鞋,贫穷又导致他上学期间没有热水洗脚,所以看在贫穷的面子上,脚气很自然就滋生了。滋生之后,又是因为贫穷,他没有用药来遏制它的扩散,所以脚气便在杨哲的脚上站稳了脚跟,直到最后安营扎寨,再然后便是聚集成城。后来,杨哲试过无数的药膏,但也只能暂时抑制而不能彻底根治,药膏一停,痒便卷土重来。按说,痒是杨哲的仇人,这么多年来,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熬煎,但说也奇怪,他与痒就像是天生的冤家,时间一长,杨哲竟然依赖起这痒来,每当他结束了一天的劳累,躺在床上,能够在奇痒肆虐的脚上那么一挠,顿时胜却人间无数,到达极乐世界。他常常惶恐地想:要是有一天脚上忽然不痒了,那么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脱了鞋躺在床上,还不空虚致死吗?
  但是还有一件让他比痒更为尴尬的事情:他要毕业了。毕业在杨哲看来,就是“逼着就业”的意思。在这个“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的社会里,学生又重回到与古代秀才一个酸腐级别,入了大学无所事事,出了大学事事皆无。
  在杨哲出生并生长的古城西村,杨哲是为数不多的读书人,更是活到了二十五岁头上还在读书的人。四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那会,村里还议论了一阵,说没想到鸡圈里还孵出了金凤凰,蘑菇堆里竟长出灵芝草,好奇了好几个月。但到后来,从杨哲身上,村里人总算搞明白上大学不是想象中那样,原来上大学不仅不发钱,还要往学校交钱;毕业了不仅不分配工作,还要自己去找工作,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村里人都说上学是赔本的买卖,宛如让一只下蛋的母鸡去干啼鸣的事,真是亏粮食。这么大的男孩子如果出去打工,四年来挣的钱也够盖一椽房屋了。再说书又不会暖被窝生孩子,有个屁用。村里人在这个思维的基础上从新树起了“读书无用论”的大纛,在这个大纛的飘扬下,村里的孩子几乎没有上过高中的,而在他们中间,作为大学生的杨哲,自然也归为异类且无用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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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古城西村的传统,男孩子上到初中毕业,识得几个字够认清男女厕所就可以了,接下来十五岁出去打工,十七岁定亲,二十岁结婚,接下来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当父亲,再一而再再而三的当爷爷,所以大部分男子还没学会做孩子就做了爸爸,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就可以带着孙子到处玩耍,老舍若湖下有灵,目睹此景也会后悔只写了一部《四世同堂》的。古城西村是一个被文明遗忘的地方,当外面的世界高速运转的时候,这里的世界依然如绿皮火车行驶得不紧不慢。如果除却了村头的小卖部,这个偏僻县城的偏僻村庄是没有一点资本主义萌芽的,经济上还停留在纯粹的封建农耕文明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拿着农产品去集市上交换一下生产物。这里的人们遵循的是候鸟传统,每到开春时节,村里的男人们开始陆续飞出村子,背着被子和衣物去城市里打工栖息,到农忙时节或者春节前,再成群结队的黑压压的飞回来,怀揣着几张沾满汗水的钞票,这些钞票迅疾变成了妻子儿女身上的花衣裳,胃里蠕动的饺子。
  这个国度经过几十年的物质文明建设, “物质至上”的价值观黑云压村一般的压到了古城西村,人衡量一切价值的最大砝码变成金钱。先前,他们尊重一次可以身背百斤粮食的耕田能人,如今尊重从外面开着轿车回村的有钱人,他们很在意从车上下来的人发给他们是什么牌子的香烟,要知道,香烟可是鉴证这些远走他乡之人混得好坏的晴雨表。当轿车绝尘而去,村里人会把刚才得到的那一支香烟夹在耳后,对人啧啧夸赞说:“咱庄上的那谁谁拽(豫东方言,飞黄腾达之意)了,有本事了!这烟,一根都两块五呢。” copyright Banbijiang
  很显然,杨哲和这些打工的人走的路线恰恰相反,他是带着一沓钞票出去,花得精光回来,虽然“大学生”这个词在二十年前,还是和村头算卦老者嘴里的“得道升天”是一个级别的上等词汇,可如今似乎没落到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学生的地步了。关键是杨哲所在的大学勉强能称为大学,是距离古城西村四百里外的普通小城的一个普通院校:华兰科技学院,单听这个名字就让人有尿崩的冲动,而杨哲还在华兰科技学院的最劣等的文学院里,这个名字顿时又让人有了憋尿的冲动。
  不管人愿意与否,一年一度的中国狂欢节——春节又要霸王硬上弓似的来临了,立春是旧历的腊月二十一,杨哲是那天从学校回到古城西村的。临近小年,正是煮“年关肉”的时节,村里飘出了肉香味,引得狗一天到晚在村子里转悠,用鼻子嗅着空气里的肉分子解馋。深冬的阳光好像老相片的发黄色彩,温馨地从高空朗照下,吹面如刀的冬风席卷着村前村后的枯林,叶子被抛撒到更远的地方。好久没有落雪,村东大路上显得干燥,风一吹,尘土就进化成蒲公英,飞将一阵。这条大路上时不时地归来在外打工的人,有的开着私家车,有的背着行囊,不管在外面是好是坏,但回家的那天必衣着光鲜。杨哲也特意穿着平常舍不得穿的羽绒服回来了。这是杨哲学生生涯的最后一个寒假,他在回来的车上还惴惴不安,想着明年此时他该以一种什么状态回家呢,是落魄不堪还是神采飞扬?他望了望车窗外金黄的阳光以及阳光下的原野,感到想象是那么无力。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到家后,他就听到村子里传来了音乐声。临近年关,趁着大部分在外面发展的人归来,本村和附近村子里几乎每天都有人结婚。杨哲好奇地问母亲明天谁结婚,母亲说是前面的志宏,他前天就来咱家了,说是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结婚想通知你又通知不到,就让我给你说一声。杨哲刚想换一下衣服,听到母亲这句话,换衣服的手却停止了,他心想志宏的婚礼自然是得去的,两人从小就在一起玩耍,小学又在一个班级,先前早上上学的时候都是一起去,那时候杨哲起床后都是憋着一泡尿,一直憋到志宏门口,等志宏从家里也憋着一泡尿背着书包出来,两人才站在一条线上掏出家伙开始喷洒,看谁坚持的最远谁就获胜。那时起得早的村里人总会见到一个奇观,路面上两条水线歪歪斜斜地向前延伸,延伸了近几百米之遥,还以为谁家的牛大清早的尿这么多,最奇怪的还是两只牛平行着边走边尿。开始时总是杨哲落败,后来他摸出诀窍,晚饭时猛喝红薯汤,睡觉时就是洪水滔天也把闸门闸死,硬撑到第二天早上,于是此招把志宏轻轻松松击败了。
  杨哲想着与志宏有这少年同尿的交情,怎么着也得添一个结婚份子钱,要不出门就遇到志宏,说起话来也会尴尬。他摸了摸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还是他经过一个月惨绝人寰的节省省下来的,留着过年时用。他就问母亲:“妈,咱村一般随份子钱都是多少钱?”母亲一听就没好气说:“你不会给志宏随份子钱吧?你想想,你能挣多少钱,志宏也随钱!过两天洪坡还结婚呢,你是不是也得随?现在像你们这年轻人,一般随礼都是一百块,咋能随得起?再说,志宏他爸人抠得很,前几天还来咱家要那几块钱的麦种钱呢,给志宏随礼值不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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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哲听得心烦意乱,古城西村庄巴掌大一点,从村东走到村西半根烟的工夫,但是事情却一点不比北京少,矛盾千丝万缕,东家长西家短,说不好就把人给得罪了。再说,给志宏随了礼,前两天同样也是玩伴的昭杰结婚,过两天洪坡也得结婚,要是给志宏随礼的事情传到他们耳朵眼里,当真是不管狗屁驴屁都是气。杨哲摸着钱包里皱巴巴的几张钞票,转身回到了屋里。心里想管他呢,先不出门再说,过两天要是遇到志宏,就说自己刚回来,不知道结婚这事,搪塞一下就过去了。 半壁江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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