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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十一章

 

 踏着上课的铃声,辛玉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后进了教室,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同学们,上课!”

   学生们懒洋洋地站了起来。王涛叹着气,张龙打着呵欠,李平和秦刚在窃窃私语……整个教室乱哄哄的。

   辛玉信用严厉的目光足足注视了一分钟,教室里这才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新课,学习二元一次方程,希望你们认真听讲。”辛玉信用平和的语气说。

   等辛玉信转身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下面又是一片嗡嗡声。

   一股无名火从辛玉信的心底升起,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桌子上的教鞭。咦,教鞭呢?辛玉信一边嘀咕,一边寻找。看看教桌上,没有;再低头看看桌洞里,也没有。

   看着老师焦急的样子,教室里发出一阵笑声。

   辛玉信这才明白了,肯定是有学生在捣鬼,捉弄我,故意让我难堪。班上有几个学生不愿上数学课,他们巴不得老师发火,好从中寻求点刺激。

   辛玉信识破了学生的这一“阴谋”后,灵机一动:你们“道”高一尺,老师“魔”高一丈。你们不想听,我还不想讲呢,我先把问题交给你们,你们自己看书解决。想到这里,辛玉信微笑着说:“同学们,我知道有不少的学生不喜欢上数学课。其实,说句真心话,我也不喜欢。整天和枯燥无味的数字打交道,多无趣啊。可是数学是人们参加社会生活,从事生产劳动和学习,研究现代科学技术不可缺少的工具。我们生活中的许多问题,看起来高深莫测,如果我们利用二元一次方程,就会迎刃而解。下面我要说的是趣味数学中一道古老又经典的‘鸡兔同笼’命题:笼子里有鸡又有兔,共45个头,116只脚。请问同学们,鸡有多少只?兔有多少只?下面你们自己看书,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老师,课本上有关二元一次方程的知识,你不讲了?”一个学生站起来问。

  “不讲了,我讲你们又不好好听,你们自学吧,自学也能成才嘛!”辛玉信笑着说。

   学生们垂头丧气地打开书,自学起来。

   过了一会儿,就有几个学生举起了手。

  “老师,这道题我解出来了,我可以说说吗?”一向不喜欢学数学的秦刚站起来,红着脸说。

  “行啊,你说说。”辛玉信笑着说。

  “鸡有32只,兔有13只。”秦刚大声地说。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说给同学们听听。”辛玉信说。

  “我设未知数,列方程式,然后解方程,就做出来了。”

  “同学们,通过这道题,我们可以看出,列方程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多么重要,要是没有学过二元一次方程,这道题还真不好做。”辛玉信说。

  “老师,我不用列方程,也能做出来。”张龙站起来说。

  “那你说说看。”辛玉信向他投去惊喜的目光。

  “老师,假设让兔子全部站起来,这个问题就变得很简单了。”

   坐在张龙身旁的一个女学生“噗哧”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全班学生笑声一片。

  “张龙,亏你想得出,兔子也能站起来?”王涛看看了一张龙,不无讥笑地说。

  “同学们不要笑,下面我们让张龙同学说一说他的解题思路。”辛玉信说。

  “我想,假设兔子全部站起来,每只兔子着地的脚只有2只,与鸡一样了,那么站在地上的就有2乘以45等于90只脚,与原题中鸡兔共有116只脚相差26只脚,实际上这26只脚就是我们假设的站起来的兔子的脚,由此可得兔子的数量为26除以2等于13只,鸡为45减去13等于32只。老师,我这样做,对吗?”

  “张龙同学,你分析得很对,你不用二元一次方程,就解出了这道题,很不简单。”辛玉信没想到,困扰了他教学多年来的数学难题,被一个不爱学习数学的学生给解决了。学生为什么不愿上数学课,还不是自己的教学理念陈旧落后,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课堂上只是教师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把活生生的有思想的学生冷落了?。难怪他们厌恶数学呢。看来,传统的满堂灌的教学方法是不能再用了,否则就要误人子弟了。

   下午放了学,辛玉信想起自己该给家里的那13只兔子觅食了。他来到学校后的槐树林里,先停下自行车,解下车后座上的筐子,然后一把一把地折下槐树枝,一把一把地放进筐里。装满了筐,他就骑上自行车直奔自家的麦地。

   燥热的南风刮过,金色的田野里便卷起几处漩涡,随之向远处荡漾开去。热风吹一遍,小麦就好像熟一成似的。

   来到地头,辛玉信细看那些麦穗,长长的鼓鼓的,簇拥着,尖尖的麦芒像姑娘的辫子梢,花儿一般美呢。玉信顺手拽过几株麦穗,放在掌心掂掂,满脸的皱纹顿时就舒展开了: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可是转念一想,这三亩多麦子,怎么割呢?整日奔波于家庭和学校之间,劳作于种地和教学之中,干了10多年民办教师的辛玉信面对着即将成熟的麦子,不得不犯起愁来: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要是考不好,不光半年的教学奖没有了,说不定将来民办教师转正还会受影响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麦子也得抓紧收割啊,这可是一年全家人的口粮,老婆是个病身子,这样的力气活她根本就干不了。

   想想大集体那会儿,民办教师还是比较让人羡慕的工作。淑娟嫁给自己时,她整天恣得合不拢嘴,连生产队长都要另看一眼,专找一些干净、轻快的活让淑娟干。自己挣着满满的工分,每月还有20多块钱的补助,日子过得多舒坦。要上学校了,淑娟早就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拿出来,让自己穿上;放学了,淑娟早早地把饭菜端到桌上,冬天天冷时,还给自己热上一壶酒。到了晚上,自己有时备课或是批改学生作业,夏天淑娟就拿一把蒲扇在自己的身边不停地摇呀摇,生怕蚊子咬了自己,冬天就在自己的脚底下放上暖水袋,生怕冻了自己。

   后来,政策变了,家里按人口分了七亩地,自己也不挣生产队的工分了,镇上每月发给四五十元的工资。每天放了学,自己就得赶紧回家,既要做饭,还得喂鸡鸭兔,照看年幼的孩子,整天忙得团团转。有时饭做好了,淑娟还在烈日下“锄禾”,他就不得不骑上自行车,来到地里,生拖硬拽连哄带骗把老婆驮回家。有时等不及了,他就匆匆地扒拉上几口,赶紧去学校。刚开始,淑娟的身子骨还硬朗,可地里的活实在太多,自己又帮不上忙,由于长年累月的操劳,淑娟病倒了。医生说,老婆的病是干活累出来的,今后可不能再干重活了,得慢慢地调养。自己没日没夜地泡在学校里,钱挣不来,一个大男人靠老婆种地挣饭吃,还让老婆得了一身的病。每每想想这些,辛玉信就觉得自己很窝囊。可每次走进教室,听着学生们亲切地喊出“老师好”,此时的他就觉得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温暖的春天,每个学生都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顷刻间,生活的烦恼、心中的阴霾便化作了飘散的云烟。

   回到家,玉信解下筐子,把槐树枝扔进了兔笼里。

   推开屋门,只见狗蛋正趴在炕沿上写作业。 

  “你娘呢?” 玉信问。  

  “我娘的病又犯了,在卫生所打针呢。”

   玉信就径直来到了卫生所。

  “快打完了吗?”玉信问。

  “还有一小瓶。”淑娟有气无力地说。

   晚霞收起了它的最后一缕余晖,夜幕轻轻地拥抱了大地。点滴打完了,玉信和每次一样,先让医生记着帐,然后慢慢地搀扶着淑娟回了家。

   回到家,玉信就对淑娟说:“我已经喂过小兔了,你先歇着,我现在就做饭。”说着,玉信就来到灶房,添上水,把馒头放进锅里,点上火,做起饭来。

   吃晚饭的时候,玉信问狗蛋:“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狗蛋说。

  “拿过来我看看。”玉信说。

  “狗蛋,你过来。‘酿造’这个词中的‘酿’读音不对。”

  “爸爸,那应该怎么读?”狗蛋问。

  “这个字应该读niàng。”每次回到家,玉信总是不忘检查狗蛋的作业。

  “咱家的麦子熟了。”玉信对淑娟说。

  “要不,把狗蛋他舅叫过来帮一天?”淑娟说。

  “不用了,我自己割就行。我听说这几天猪仔的价格看着涨哩,耽搁他舅一天的工夫,他就少挣100多块,我可担当不起。”辛玉信说。

   放下碗,玉信来到院子里,找出磨石, 噌噌噌……玉信使劲地磨着镰刀。

   三秋不如一麦忙。玉信也知道,麦收的关键在于一个“抢”字,麦子一熟,如下战令,就得赶紧上阵。麦季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要是瓢泼的大雨一下,来不及收割的麦子瞬间就会被狂风暴雨摧残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假若真的遇到一阵不长眼不体恤民情的冰雹,丰收的希望一刹那就会被击得粉碎,那种悲伤和绝望,即使铮铮铁骨的汉子也会泪水滂沱。可现在正是初三中考复习的最紧张阶段,误了一节课,或是某种类型的题训练不到,就可能影响学生的考试成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辛玉信就拿出了教本,认真地备起课来。

  “当,当,当,当。”墙上的时钟敲了四下,玉信就醒了,他拉开电灯,穿上衣服,下了炕。

  “玉信,半夜三更的,你这么早起来……”淑娟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察看着玉信的脸色,欲言又止。

  “我要去割麦子,这时候空气潮润,割下的麦子容易捆,麦粒掉的也少。”说着,玉信就拉灭了电灯,走出屋子。月亮立刻水一样涌泄进来,淹没了他瘦小的身材。

  “唉,唉,都是我……”屋里传出淑娟低低的叹息声。

   五月的天宇十分阔大,星儿在天空中闪烁,月儿高挑着一勾银白,微凉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沁着醉人的麦香。

   辛玉信推着车子,踽踽地行走在田埂上。

   仅仅是几天工夫,栗子沟那几十亩麦子,只有玉信家的还在窸窣作响。玉信放下车子,拿出镰刀,往自己的掌心吐口唾沫,用力搓搓手,握住镰刀把一伸一钩,一片小麦就被玉信拢到腋下,然后从根部一拉,镰刀的锋刃切断了麦管,小麦就很整齐地断裂,和大地失去了联系。每割六七步远,玉信就停下来,薅一把麦子,抖掉根上的土,打成结,把割下来的麦子捆起来。玉信下镰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他就在麦田里割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在他的背后,是捆扎好的麦个儿,整齐地躺在地上。

   麦秸一排排在他的面前倒下了,又一排排的麦子在他面前站立着。玉信直起腰,向前看了看,要割到地头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镰刀碰着麦子发出的沙沙声。玉信挥动着手里的镰刀,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不停地交换着割麦的姿势,努力使自己割得更快一些。

   天大亮了,大半亩麦子已被玉信割完了。玉信顾不上歇一会儿,把麦子装上车,就推着回家了。

   辛玉信来到学校的时候,秦校长正在给老师们传达文件。“辛主任,有一件事正牵扯到你呢,开完会我再和你说。”

   秦校长亮了亮嗓子:“老师们,我不是常说嘛,我们要向前看,党和政府是不会忘记我们的。昨天市里下了文件,民办教师只要是教龄满10年的,就可以报考师范院校。今年,我县招收30名。”

   老师们立刻就嗡嗡地议论开了。

  “什么时间报名?”秦义原问。

  “就在今天。不过,县里可又加了一条,违犯计划生育的一律不准报考。”秦校长说。

   老师们像遭了侮辱似的纷纷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气氛一下子就凝固起来。

   高庆春老师站了起来,看了看秦校长,慢言慢语地说:“秦校长,那像我这种情况,能不能报考啊?”

  “高老师,你不是民办教师,不能报考师范院校,但你可以报考教育学院。”秦校长说。

  “我只有一个孩子,没有违犯计划生育,那我就报考教育学院。”高庆春显得神采奕奕。

“高老师,但你也得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教育学院容易考,就是拿钱多,一年交八千,还不管分配。”秦校长说。

  “我就是考上,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听秦校长这么一说,高庆春像被人放了气的车胎,瞬间就瘪了。

  “县里纯粹是和老师们过不去,我看转正是没有什么希望了。”秦国良生气地说。

  “老师们,我说一件事,县教育局来了通知,为庆祝建党66周年,县教育局要准备文艺汇演,希望音乐教师和班主任一定要提高认识,认真准备。”张建国说。

  “哼!形式主义。”秦国良冷冷地说。

  “国良,你呀,别的方面都好,就是嘴忒贫,没遮没拦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今后你要多做些工作,少发点牢骚好不好?”秦校长瞪了国良一眼,严肃地说。

  “校长,难道我说的不对?”秦国良说。

  “就是对,也不能乱讲。”秦校长说。

   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老师们走出了办公室,只有辛玉信还木雕泥塑般呆坐在那儿。

  “校长,找我有事?”辛玉信问。

  “是这么一件事,我们镇特种焊丝厂的颜厂长,就是颜德良,你认识他吧?”

  “认识。”辛玉信说。

  “你也知道,他原来也是一位民办教师,前几年受不了这份清苦,尥了蹶子,找了熟人到镇办企业特种焊丝厂当了一把手。这几年乡镇企业不景气,他听说国家要有新政策,民办教师可能要全部转正。这不,他就要求回到教育上来。镇委王书记已经批了,让他来我们学校当副校长,主管后勤工作。辛主任,这件事搅得我昨晚一宿没合眼。这几年,你舍小家顾学校,为学校做出了突出贡献。你管后勤,我放心。要是换了别人,我还真有点担心呢。辛主任,凡事都得想开点,狗蛋他娘身子骨一直不好,你在学校里的事又多。我看,你把后勤主任的位子让出来,只教两个班的代数,有空多帮帮家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呢?”

  辛玉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从头凉到脚后跟。又加上割了半夜麦子,玉信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辛主任!辛主任!……”秦校长大声喊起来。

   听到喊声,几个老师跑了过来,七手八脚把辛玉信抬到木架子车上。秦国良推着,李正义在一边扶着,高庆春、李宝华在前面拉着。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就来到了镇医院。

   当辛玉信醒来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辛玉信抬头望了望门外,天上乌云沉沉,雷声隆隆,电光闪闪。接着,地上“噼里啪啦”砸下稀稀落落的大雨点子来,激起一股土腥味儿 

  “淑娟,咱家的麦垛盖好了吗?”玉信问。

  “盖好了,是学校里的几个老师帮着盖的。他们还捎来秦校长的话,叫你好好养病,别老想学校里的事儿。”淑娟说。

   玉信猛地坐起来:“什么狗东西,墙头草,看到好事就想捞。呸!”玉信说得太急了,嘴里迸出了一些唾沫星子,有几点落在了淑娟的脸上。

淑娟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没敢去擦脸上的脏物,只是怔怔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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