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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第三章

他转过身去,听一位肥胖的医生为他的诊所不得不接诊的那些海洛因吸食者表示惋惜,但是他的注意力不断转向他身后的谈话。名人八卦,那位富有的建筑商—路易莎前夫的缺点。她明显不是他那种人,而那位医生显然是他这种人,让他烦得要死。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站起来,走过舞池,大而结实的臀部,有点北欧人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她身体内的那种舒适感是詹尼弗从未有过的。“没有朝那个特定方向发展的打算。”他简直是个自大的笨蛋。等她坐下来时,他为先前的无礼行为向她表示道歉。她说,“跟我说说你自己吧。”他这才意识到,自从上次有人这么说以来,很久没有再听到这句话了。

妈妈朝理查德笑笑,轻浮地把头发钩到耳后。这使梅丽莎以为他们在做爱,让她感到恶心。他们遇到塞车了,歌手米卡正在唱《格蕾丝•凯丽》。她取出一支黑圆珠笔,在伊恩•麦克尤恩①作品的衬页上随意地涂画出一匹马。你的手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多奇妙啊,就像那些机械抓手,能在展览会的玻璃橱里抓取毛绒玩具。你可以想象,它有自己的头脑,夜里能掐死你。

忧虑的风暴迫使我的心

学会怜悯不幸。

能够触觉平庸可怜人的悲伤

我的心那么柔软,那么敏感,

可是啊,我担心,我过分怜惜他了。

他在想上个星期出现在急诊室的那个女孩。尼基•法隆?哈勒姆?九岁,宝石绿色的眼睛,油腻的金发。甚至还没有拍片,他就清楚了。她太容易受伤,太单薄了。她是那种孩子之一:从来得不到机会表示不同意,已经放弃努力。六处骨折,没有医院记录。他告诉那位继父,他们得让她待在家里。那个男人瘫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看上去主要是厌烦。他穿着运动裤,肮脏的黑T恤上印着BENCH的字样。这个男人虐待了她,或者他让别人虐待了她。他的身上散发出香烟和须后水的恶臭。理查德真想把他撞倒,揍他,不停地揍他。“我们得谈谈。”

“什么?”

理查德的怒气渐渐散去,因为他已经不是年轻人,还没有蠢到不知道动手的结局是进监狱。他在厨房干活,他的脸上溅有食糖和开水。“如果你能跟我走,请吧。”

梅丽莎卷起爸爸的短夹克衫袖子。过了这么久,那上面还有爸爸的微弱气味。膏药粉末,雨果•波士①。他是个窝囊废,但是,上帝,她有时看看理查德,那辆竞赛自行车,还有他先用铅笔做纵横字谜的样子。有很多个晚上,她盼望爸爸骑着马从远方的平原奔来,风尘仆仆,汗流浃背,粘满风滚草,踢开沙龙的门,在那些低劣的美术书上射出弹孔。

“希望与荣耀的土地,”米卡唱着,“搭便车的母亲,我要离开堪萨斯,宝贝。上帝保佑女王。”

赫里福德,英国空军特别部队所在地。理查德能够想象,如果是一场正义战争,会怎么做。一定不会像匹夫那样屠杀那么多人,像他儿时建造水坝那样。不过,如果你预先得到赦免,杀死另一个人可能会让你感到兴奋。因为人们认为你想帮助其他人,而他的同事大都热爱冒险。转去儿科的时候,史蒂文的眼中就闪烁着光芒。“他们死得更快。”

坟墓旁,路易莎握紧他的手。天上飘着毛毛细雨,一架警用直升飞机在头上盘旋。那只流浪狗站在树间,好像主人的幽灵(也许是他父亲的幽灵)。他环顾坟墓四周。这些人:路易莎、梅丽莎、安吉拉和多米尼克及其儿女们,现在,这就是他的家族了。他们彼此回避了二十年,而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了。

梅丽莎按下暂停键,朝窗外看去。明亮的阳光洒在路上,而远方正在下雨,好像有人试图擦去地平线。雨幕下光芒闪耀。那里会有拼词游戏纸牌,是不是?某个抽屉里还会有破旧的盒子,一包五十一张的纸牌,来自山羊农场的小册子。

现在,到了真正的乡下,地面起伏不平。“更进一步融入某种净化环境的感受。”狂暴的大风。摇动的树木。飞舞的橙色树叶。拍打着大门的黑色塑料袋。蜿蜒曲折的小路。理查德开得太快了。低垂的珍珠似的云彩。特纳斯通。上马斯科德。兰维诺。他们横转过山头,视线豁然开朗。“奥发大堤”①。”理查德说。一条黑色的山脊高耸入半空。他们驶入沉在绿草茵茵山谷间的单向小路,好像乘坐雪橇向前滑行。理查德仍然开得很快,妈妈紧抓住座位的边缘,但是什么话也没说,接着……“讨厌!”路易莎大喊,“该死!”梅丽莎大叫,那辆梅塞德斯吱吱嘎嘎地突然刹住,原来只是一群羊和身穿肮脏的工作服挥着棍子的老人。

冰冷的灰色空气倾泻在山脊之上。两架滑翔机悬浮在空中,那么低,你简直可以把阶梯靠在机身上,爬上去和飞行员聊天。雨水横向飞溅。干草崖,赫里福德王丘陵①。石南属植物,紫色窄叶羊胡子草,荡漾着泥炭水的小火山口。一只红色的风筝贴着崖顶在风中穿梭,接着滑入山谷,一双双眼睛在地面搜寻老鼠和野兔。

这里曾经是浅海水域,后来,巨大的构造板块破裂,将其提升。石灰岩,磨石粗砂岩。冰川满载着碎石滑过,挖出了这条山谷。上布莱恩,冷杉农场,奥彻恩法院。公路和人行小道依然遵循中世纪的路径。每个人都走在前人走过的台阶上。红房子—一个罗马化英国农庄,废弃后坍塌,成为瓦砾。后来,上面盖满房子,被烧毁之后,再次重新建造。佃农;边境防务长官的下属;藏在山里的一名怀孕女儿;一名男子当着妻子的面把枪插进嘴里,半个脑袋喷在厨房的墙上;一名醉酒的牧师赌马,输掉了这幢房子;这或许是人们的传说,不过他们早都去世了。地板下有两把铜勺。一张两千马克的罗马货币。为了省纸,两面都写上字的那封信来自佛罗伦萨。现在纸的颜色变暗,纸质脆弱,皱巴巴地贴在一面墙上。“兄弟,我的肺不好。”这家人的儿子们在佛勒斯—考塞乐特和摩尔瓦尔战役中死去。两位年长的姐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活下来,后来,一个死于肺癌,另一个被遣送到比尔斯韦尔斯的一家私人疗养院。奶油色的油漆和剥了皮的松树。红色皮套中的消防毯。“沈通斯—三月二十二至二十九日—我们看到院子里有只鹿……”镶了外框的锦葵和剪秋罗水彩画。可生物降解的洗涤液。随机挑选的精装旧书。来自山羊农场的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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