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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第十章

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孩子好像见风就长。他越来越喜爱这孩子,而且发现自己对孩子很有耐心。他仍住在原来的一幢房子里,屋顶阳台上放了许多花盆,有于堇挑选的花,她喜欢一片色一种花,比如兰花和茉莉,一式白洁清香,但是玫瑰和菊花却总是嫩黄,像一片锦绣。

先前,他半心半意地开这家旧书店,只是为了消磨时光,免于陷入病态悲观。于堇上学后,就不得不一本正经地做起这生意,要从中赚出于堇昂贵的学费来。亏得店面就在四马路热闹之处一条街口,他的家在店面楼上,附近还有一些报馆书店。他稍稍注意一点生意经,打了几次广告,居然也成为上海书业的一个特色店。他认识了不少中国知识分子,以及住在上海的西方读者。

于堇毕业后到了联华歌舞演艺学校,做了职业演员。休伯特感觉于堇远了。于堇成名后,他自己的生活却朝相反的方向变化,变得更加深藏,他觉得生命再次变得空空落落。他预感到危机来临,却不知道如何救出自己。

那是在 1935年的春天,他得了忧郁症,一个人经常来跑旧书订新书,也经常卖书给他的美国领事馆职员,约他到霞飞路的罗宋面包房吃个便饭聊聊天。

夕照西斜,他们按约定时间走进餐馆,选了一个僻静的桌子坐下。玻璃杯放得很讲究,铺了一浅一深的两条绿色餐巾。

那是上海一·二八抗战之后,意大利入侵阿比西尼亚,而希特勒纳粹党势力正在德国兴起。谈到了会集在上海的各国侨民,谈到墨索里尼的女婿齐亚诺在上海的活动。那人放下烟斗,郑重其事地问他:“世界在碎裂,魔鬼在肆虐,你还能只管旧书吗?”

“只有书才能给我们保存一点文化。”休伯特还是那句老话。这餐馆居然演奏爵士乐,而且很地道,布置也舒适,老板做事认真,俄国女招待热情备至,他喜欢这种气氛。

“那么,亲爱的弗雷德,为了世界文明,能不能为我们注意收集一下日军的动向?”

他惊呆了。他一直有个感觉,这个小职员似乎太聪明了一些,原来这人是个间谍,没准比美国驻上海领事地位都重要。看来此人注意他已经很久了,对他的家庭背景了解得透澈。

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比如休伯特的父亲十年前在河边滑了一跤中风去世,母亲三年后在当地医院住了半年,因思念丈夫成疾而亡。只有一个表姐在俄亥俄,大他两岁,是个老姑娘。他什么时候从美国到牛津大学,上的是什么学院得过什么奖,修过哪些科目,学了几门外语,此人如数家珍,了若指掌。他们认为他天生地注意细节,他的脾性,低姿态,他的职业,包括他未老先衰的外貌,都是最佳间谍人选。

“想知道你离婚的英国妻子,后来嫁到何处了吗?”“我不想知道。”休伯特脸色都白了,说实话,那个女人的长相,他都忘干净了,但是很多事却比她的模样难忘。那人看看他,就转过话头:“当然我们也知道你的明星女儿对你如何重要。”

“她不是我的女儿!”休伯特脸色更白了,心跳加快,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那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抗议,继续说下去:“为了你所爱的人,你不能再置身事外!”

休伯特沉默了,这个家伙知道他的弱点。

那正是于堇去当电影演员,很快走红之际,也是她刚开始交男朋友的时候,他心里担心之极。于堇从小到大都很少住在和旧书店几乎连在一起的“家”里,周末回家,像是两人的节日。连亲密的朋友都不知道于堇和他的关系,在学校在剧团电影厂,于堇一直自称是孤儿出身。

“这个特务恶棍!”休伯特不高兴地想。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隐私,当然他也不喜欢做专事偷窥的间谍。他想马上站起,离席而去。

但立马表示愤怒,不是他的习惯。女招待殷勤地上着罗宋汤炸猪排、土豆红肠色拉。又端来烘烤热得乎乎的面包。她漂亮的手斟了红葡萄酒。对方向他举杯。他推说,身体不舒服,不能喝酒。

对方觉察出他的神情,忽然就换了个题目,提起一个无藉藉之名的捷克德语作家卡夫卡的小说,仿佛是投休伯特所好,不过果然让他高兴:几乎没有人欣赏这个奇怪的作家。

休伯特笑了。卡夫卡的第一本书,对了,就是《观察》出版社用一种非同寻常的大号字体排的那个版本,类似古代的感恩刻板,只有九十九页,仅仅印刷了八百本,今天已经罕见这个珍本。小职员说,他也有这本书,十一年前,也就是 1924年,卡夫卡病逝在维也纳基尔灵疗养院,他当时调去维也纳任职,本想见一见这个怪人,结果,他打听到的是卡夫卡的死讯,成了一生遗憾。但是他读过他的手稿,印象很深。

小职员和休伯特就卡夫卡死后被发表出来的小说是否忠实于原著,争执起来,各不相让。他们那天就没有重新回到参与谍报工作的题目上来,喝完了咖啡也未提半个字。

只有在最后道别时,对方说:“亲爱的弗雷德,我等你仔细考虑的答复,需要等多少天就等多少天。”

对此,休伯特无法不点头。他其实只想了三天,就同意参加工作。他想到的是卡夫卡那样的犹太人的处境。

三年不到,1937年 7月 7日,中日战争正式爆发的时候,休伯特已经成为上海小组的组长,上海战事开始后,他成了远东谍报机关负责人。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这样一个书呆子,弄起千难万险的谍报工作——头绪纷繁,而且要在生死危急之中,立马采取应对措施——竟然游刃有余。也许,这工作需要的就是卖旧书那样悄没声息的实在判断力。

后来,当他不得不告诉于堇他的真实身份时,于堇一点也没有吃惊,反而说:“我从小就明白你是一个敢于负责任的人!”

他说那就好,并希望她能分担他的责任。于堇同意了。

他提出送她到香港受训,于堇虽然不情愿离开他,也照着他的话做了。

休伯特也知道于堇同意去香港的另一个原因,是她的婚姻已经无法维持。他对于堇说,“这个世界大舞台就要炸裂了,你应当去做好准备演你最适合演的角色。”

其实他当初心里另有算盘:只想让于堇离开战火远一些。香港比上海安全得多。而且他安慰于堇,最可能的结果是,他也撤到香港,与她会合。

但是,现实往往与愿望相反,现在他不得不把于堇叫回上海。而且让她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夜已很深了,他还一点没有睡意。电报员在里面紧张地摆弄,叫了一声:“回音来了。”夏皮罗和休伯特从各自的沉思中惊醒过来,走进去看译电结果。

“不可能给两周时间,一切系于早一刻或晚一刻。”他们看了,都一声不响。房间里空气很凝重,听得见彼此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休伯特说:“回电:我们将实施最快方案。 ”

在出密室前,休伯特低声对夏皮罗说:“那就按三号方案进行,随时向我汇报,不要打电话,派人来传话,只告诉他暗号中的几个字,我就会明白的。”

夏皮罗点点头。

一辆车开到国际饭店后门。休伯特坐了上去。他清楚地记得,这时已是 26日凌晨三点。车子开出一段路时,休伯特回头看国际饭店高耸在上海地平线之上的顶层,那里灯光早熄灭了。但愿于堇进入了一个甜美的梦乡。

他闭上眼睛,这熬夜的生活,也真够累的。可这是于堇到上海的第一夜,他身份再多,最重要的是父亲的责任——一个他自己一生从无勇气承认的责任。有夏皮罗看护着国际饭店这个基地,他应当觉得比较安心。但是快就是明天,慢就是后天,报纸一定会报道于堇已到沪的消息。那时一切就会转动迅速。

今夜他恐怕用了安眠药都难入睡。那就加倍,必须睡上几个小时,哪怕医生一再警告他,安眠药对他的心脏不利。

有酒鬼突然从暗处跌出来,蹿到车子前。司机急刹车,压着性子,等酒鬼狂笑着过去才驶入路口。

休伯特摇摇头,这世界总是有无忧无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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