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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第六章

而我即使到了海水浴场,也是白天躲在房间,晚上才出来坐在沙滩上看海听潮。公余之暇,我喜欢在清静的街道散步,而他一散步,就要到闹区去逛橱窗,或散了一半,就要去吃牛肉面。

在衣着方面他喜欢鲜艳与新奇,而且敢于尝试。我常说,如果我听他的话,那我现在大概该穿迷你裙或大喇叭裤。不幸,我不但只喜欢穿两件头的套装,而且只有灰、白、黑、米黄、蓝这几种平淡的颜色。现在如此,年轻时亦然。

家常小事,两人更是意见分歧。譬如种树,我喜欢那株大构树,而他就最恨那株大构树。我种了一棵榕树,他就最讨厌那棵榕树。当然,平心而论,他确是有理。因为大构树又招苍蝇,又落叶。榕树又难看,又爱生虫。不过,对待其他的花木,我们两个也从来不曾获致协议。譬如说那排七里香,我要把它们剪矮,他却把它们修长。那些杜鹃,我要它们随便生长,他却一有空就把它们剪掉一堆枝叶。我剪白兰树时,他会大力阻拦;可是一眼不见,他却把它剪了。真让人没话说!

诸如此类,可说是不胜枚举。常见报上有人登离婚启事说:“我俩因意见不合,协议离婚。”如像我俩这样的意见不合,大概不知要离多少次了。

我们的性情不相投也反映在感情的表达上。我和一般女性一样,喜欢一点抽象的关怀,但他偏偏没有一次记得我的生日。

年轻时,我也确曾为此而气恼过。直到后来,忽然有一天,我从旧皮包里翻出一副纹石耳环,这副耳环是他某次去外岛,特别为我选购的,偏偏我一生不喜欢装饰品,戴了一次,就把它们随手塞在皮包里,再也未去动用。那天,当我重把它们翻出来时,却忽然想起我当时接过这副耳环时,对他说了一句笑话。我说:“人类真奇怪!纹石、钻石、玛瑙珊瑚,都拿来做装饰品。我看,假如马路上的石子像纹石那么少见,也一定有人把它拿来镶成耳环,挂在耳朵上,以为美!”当时我未注意他的反应。现在终归年纪大了,人世深了,才忽然明白自己当时真不替他想。像我这样不近人情,人家都没有说过一句不满意的话,我还有什么理由怪人家不记着我的生日哩?

自此心平气和,不再抱怨自己被亏待。

事实上,在许多不合的意见中,我们两人倒也有相同之处。这相同之处便是——只知做事,不懂赚钱。可能是因为我们脑中都没有什么数学概念的缘故。记得有一次,我忽然想买一个海绵床垫。在看电影的途中,经过一家店铺,进去问了一下价钱,说是每立方公寸六毛钱。我们到了电影院,就开始计算一张床垫有多少立方公寸,要多少钱。算来算去算不清,后来索性连一立方公尺等于多少立方公寸也不知道了。两个人索性连电影也看不下去,后来干脆买了一个弹簧的,整张算钱,免得我们伤脑筋。

也就因为我们一向对数字缺少兴趣,所以什么金钞股票债券之类,在我们心中就永远是一些抽象而遥远的东西;至于利息,更是只有读中小学算算术时的一个名词。现在好容易不用再算算术,乐得对它敬而远之。

也许就是因为我们两人在这一点上,有个相同的生活背景,我们都是从小在学校住读,长大就自己在外靠薪水维生。对钱的观念,就一直是“花到下月再有钱来的时候为止”。既不虞匮乏,也就不想经营。有了就花,没了就再去赚,简单明了。也就因为天性中没有一个“贪”字,所以尽管他这二十年来,曾担任过几次非常有机会发财的职位,但都因为他只知做事而不懂贪钱,所以至今两袖清风。

说起来,别人会笑我们傻,但认真想想,这“傻”却也是上天赋予我们的生存本领之一。因为事实上,那些发财致富的机会也正是身败名裂的陷阱。只是如果我们生性爱财,就会不自制地去冒那跌入陷阱的危险而已。我们事实上是在工作换过之后,过了好久,才事后有先见之明地想到——啊!那时怎么没想到可以赚钱?但“那时没想到”并不证明下次会想到。因为当下次机会来临时,我们仍然是只顾做事不懂赚钱。

我想,夫妇之间,只这一点性情相投也就行了。要说希望如爱情小说里那样,两人处处情投意合,我看也不见得多妙。我不敢想象,假如他也像我一样的只喜欢文艺和哲学,而不过问政治与世局,那我们这个家还有没有现在这样稳定?如果他也和我一样,天天只喜欢和一二好友品茗清谈,却不愿参加任何社交活动,那够多么无趣!而且如果他做事买物也像我一般的粗心大意,对人生的观念也像我一般的淡泊保守,成天也像我一般的轻松平易、毫不严肃,恐怕我们的家庭反而无法维持平衡。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也像他一样的凡事走直线,宁折不弯,恐怕也会有许多不良的后果。记得有一次,我们给孩子买了一张双层床。交了定金,叫店中派人送来,待送到之后,才发现床大门小,无法进入。他当时就毫不迟疑地找出工具,叫送货工人拆卸窗户上的木条,打算从窗子将床搬进来。而我一想,窗上的木条不但拆卸费时,而且拆过之后,再钉上去的话,一定钉不妥当。那面窗子正面对大门,是我家主要观瞻所系。拆坏了,实在可惜。于是,我决定把床叫送货工人原个搬回去,退掉算了。退货原因既非我们出尔反尔,店家倒也觉得情有可原,把定金也退给了我们。事后他说:“我怎么就想不到要把它退掉呢?”

小事如此,大事他也更是坚定不移,言出必行,只要事情决定,即使排除万难,也要贯彻始终。这种“拆了瓦房逮臭虫”的事只其一例而已。

我想,如果我们的家是一只船,那么我和他就是两个掌舵。当我因太平易轻松而惹上麻烦时,可以由他的严肃谨慎去矫正。当他因太过认真与理智而把事情闹僵,无法善后时,则由我的轻松平易去转圜。对孩子,我们名副其实的是父严母慈,对生活,我们则各凭自己的天赋去赚得维生之资。当我们需做重大决定时,责任归他。因为他谨慎仔细而坚定,可以万无一失。而平常零星小事,只要能够通过即可,小有流失亦无伤大雅,反可多维系一些人和,乃可归入我的权责范围。

我生平自问颇善观察事物,分析得失,但至真正决定实行时,总要待他放上一颗砝码,来稳定我那尚在摇晃之中的天平。如找房户搬家,孩子选学校之类的大事,资料虽然都是由我搜集,个中利害也都是由我分析,但到了最后付诸实施的时候,却总是轮到他来逼迫我去实行。所以在家庭决策方面,我虽是一个性能颇佳的罗盘,但我很少独断独行,因为他才是轮机长。

所以,依我看来,性情不投,意见不合,固然是离婚的主要原因,但也未必一定非离婚不可吧?你说呢?坠入爱河

你肯定曾经爱过!即使没有过以后也会经历。爱情就像麻疹,每个人都必须经历。而正如麻疹只发一次一样,我们也只会经历一次爱情。你不用担心会不会再遇到第二次。恋爱中的人有胆量去最危险的地方,不管再怎么莽撞也会平安无事。他会去幽暗的森林里野餐,在铺满树叶的小径上散步,还会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看日出。在他眼中,寂静的乡村小屋跟欢腾的朋友聚会没什么两样。他还会参加家庭聚会,跟大家一起沿着莱茵河顺流而下。他也会告别朋友步入婚姻的围城。他可以在一曲华尔兹的旋转中保持头脑清醒,随后在暗室里休息片刻,哪怕换来的只有感冒也在所不惜。他可以在朦胧的月光下沿着清香的小径漫步,也可以在黎明时分于昏暗的杂草中摸索前行。他可以毫无惊险地越过门挡,也可以轻松地翻过荆棘缠绕的栅栏;可以在湿滑的小路上走得稳稳当当,就算抬头望向耀眼的太阳也不会目眩。即使耳边响起海妖迷人的歌声,他仍然用舵牢牢掌握好方向;即使握着白嫩的小手,也不会有摄人心弦的触电般的感觉将他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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