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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心经

张爱玲与弗洛伊德隔着时空进行的一次对话,隐约浮现在《心经》的父女畸恋里。爱情像一个魔爪,欲抓住人的每一根神经,令毛发都竖起来,这是亲情与伦理的一次争夺战。女儿和父亲用不伦之恋,一寸一寸杀死了母亲的幸福。

然而母亲始终是克制和清醒的,她愿意并且会给予女儿真正的理解和依托,可是女儿与她之间的距离却始终疏远,仿佛挨着她的皮肤都会令其感到不适。

母亲非但没有怪罪女儿,且用极平和的语调为丈夫辩解:他已不爱我,又不能爱你,你让他的爱放在哪里好呢?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光景,过去了,也就没有了。他爱谁就让他爱去吧。

母亲对父亲的谅解和纵容,已经不像个妻子,倒像丈夫的慈母一般。其实,她一半为了丈夫,更多的也是为了刚刚绽放出青春花蕾的女儿。

母亲阻止她的过激行为,不让她伤害自己,伤害爸爸,甚至伤害那个第三者——女儿的同学。进而,母亲许诺,虽然将你送走,到亲戚家暂住,但我会让你放心,因为你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自己会在这里好好地等你。

那个被女儿许小寒盲目地热恋着的父亲,终究还是暴露出了男性的自私。虽然在女儿眼中,他高大、潇洒、风度翩翩,有着令人艳羡的财富和地位,究竟他还是不可能为单纯的精神恋爱所满足,最终倒向了追逐肉体欢愉的婚外恋情之中。男人的形象,在张爱玲笔下,终究是现实的产物和追求享乐的生命体。

男性逃避的本能,被诡谲地贴上神话宿命的标签。那是精神恋爱的产物,痴缠得如隔着一层肉粉色的玻璃,迷离而令人难以自拔。

张爱玲显然与母亲有着难以改变的距离感。咫尺天涯的结局,不仅在幼年时母亲离别的岁月里沉溺,而且即使母亲归来,带回对她满心的呵护和照料,幸福的瞬间毕竟还是短暂,难以构成永恒的依托,而之后去投奔母亲,只能增加黄素琼在经济上的负担。因为彼时她已有男友,最终又在新加坡因参与战事而牺牲。母亲从此旅居欧洲,再也没有回到几次阔别的故土。

可以说,母亲仿佛是永远抓不到的一棵救命稻草。真正与黄素琼朝夕相处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和美安详。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切真相便暴露无遗。母亲终究不只是为她一人而活着的。

张爱玲在23岁的韶华,文学生命的巅峰时期,写下的这篇《心经》,刻画了一个完美的、伟大的母亲形象,忍受着丈夫和女儿对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嘲讽、忽视,却仍然包容一切,温暖而和善,冷静地化解着一切悲剧和仇怨。

而丈夫,许小寒热恋的对象,自己的亲生父亲许峰仪,原本也是一个完美到极致,以至于被自己的女儿所爱恋,为他深情陶醉的男人。

《心经》的字里行间,仿似熔铸了张爱玲对完美的父母亲形象的热切追逐。母亲的无私和完美,汲取自现实的土壤,所以平静、安详,充满温暖和爱的光芒;而父亲的完美,终究是表面的、易碎的,经不住岁月的风蚀,也永远无法触及。虽则你看到他矗立在玻璃窗的另一侧,如果想贴近他,你需有打碎玻璃的勇气,而不惜划伤自己的手。

可是终究美梦会被惊醒,在女儿眼中如此完美的情人——她的父亲,却注定了只是一个悲剧中冷漠的幽灵。他在的时候,你生活在虚幻的池藻中欲罢不能;他离去了,你也仍然会为他空守着内心的寂寞,惧怕他人占据你心目中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固执地排斥一切正常爱情的呼唤。

张爱玲寂寞的情怀,被封锁在爱的迷离之中。碰触到她的文字之灵的人们,何尝不想领略那一丝玄妙的幻境中的惆怅伤怀?家庭不幸的孩子总是喜欢耽溺于幻想中麻痹沉沦,因为在现实中他们的灵魂找不到出口。

于是幻想化作烟云,一圈圈扩散,迷蒙了他们的双眼。对张爱玲而言,《心经》诵出的是救赎与解脱之后的舒缓、惬意,仿佛读过一本虽不厚重,却庄严宏大的佛经一般,直达人的灵魂深处,去追索人生的原罪,求得精神的释放和解脱。

书香门第,诗簪之族,父亲却是那般不堪,母爱又是如此遥不可及,能陪伴张爱玲守着空中孤月,任泪水为月亮披上雾茫茫的纱衣的梦幻,就是对人性最深入的解读。文学是她幻想的土壤,仿佛神衹一般直达灵魂深处。这是生命的本源,是只有在神话中才能求得答案的宿命。

幼年之时,父亲也曾对她循循善诱,熏陶指点。可是一朝春残,美梦却一去不返。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在她内心一直有一个想重塑父亲形象的愿望。塑造一个能令自己敬重甚至爱恋的父亲形象,会给予内心多么大的慰藉和安抚。

可是这样的父亲,真的是从内到外,骨子里就如此完美的么?显然她没有一味地掉入幻想的漩涡顺流而下。清醒与老练始终是她驾驭文字时的两把双刃剑。虽然只有二十三岁的年纪,她却可以本能地重塑出比她的年龄成熟很多的文学形象。即使二十岁的许小寒,也在得知父亲和同学段绫卿姘居之时,首先想到不能让爸爸伤害绫卿。其实她爱得盲目而不伦,但她毕竟还有一颗善良得柔软的心。她第一时间没有把自己同绫卿对立起来,当成可仇恨的情敌而处之,而是仍将她先视为同学和知己。

无疑,《心经》中的人物个个都是清醒的。可这种清醒的意味,却愈发增强了宿命地威胁和悲剧氛围的衍生、发展。正因为清醒和冷静,这不伦之恋才显得那么无可奈何而令人毛骨悚然。

也许,张爱玲宁愿自己脑海里的父母形象,都是这么令自己痴缠迷恋,因为他们毕竟同自己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可是,这份情感终究只能是畸态产物,现实中的家庭生活已然那么千疮百孔,如果爱,也是一场畸形的爱恋,因为世间原本没有一分爱不是如此不堪。

正是这种不完美,却使得这个无论是悲是喜的情感故事,有着一种不再神圣的、可以被嘲弄的意味包含其中。既然家庭的肮脏、繁琐、无爱、冷酷已经昭然若揭,那还有什么是必须被掩盖和装饰的?索性来一次真正层面上的人性探求,抛开惯常的伦理,让爱来得不寻常,迷失方向,直至走入无垠的空洞和迷茫。

美得畸形的事物,也许是世间唯一可爱恋的东西。而爱上一个人,或者一个花瓶,一幅画,也意味着这其中蕴藏着畸形的美感。或者即使这个人或物件并不畸形,你的心也是畸形的,扭曲了你眼前的形象,夸大着那仿佛值得你爱的方面,忽略那不伦的、无理的方面。

僭越本分的情爱,伴着幽独的水仙花,伫立于天地之间,仿佛一道横亘在父母中间的屏障,凌迟着他们荒芜的感情。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许小寒一人,而她又是那么美得超凡脱俗,连父亲都会情不自禁地爱她恋她,欣赏玩味着她的纯情,和她的如诗般娇弱的青春光华。

对父亲的爱恋一如藤蔓般牵缚住了许小寒正常情感的萌芽。她也许自私,也许心机深重,但这一切都暗含着她那经不起摧折的柔弱的自尊、恐惧和卑微。沉湎于爱的毒药而不能自拔,为了那一时的欢愉不惜破茧成蝶,享受短暂得可怕的光阴中抓不住的细若游丝的幸福。

不事雕琢的、本源的爱恋,像带刺的蔷薇,怒放在幽暗的夜。婆娑起舞的,除了女人为爱而繁衍出来的一切机智、聪慧和自私自利,还有宛如萤火虫般闪亮的情感的细雨丝,冲刷下来,令天地一片浑浊。

永远做不回自己的是母亲。她是可以随时被省略、被遗弃的对象。但为了女儿,她却可以忍受一切,甚至忍受同女儿暂时的分别,以及同丈夫永远的貌合神离的无爱婚姻。如今,纵然连这婚姻也无法保全,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容忍、蕴藉,她只是母亲,却何尝把自己也当个女人般看待?

也许,一切时代的贤妻良母,都需要这般隐匿自己的本体,维护着家庭的空架子,进而保全子女的幸福安康。

这可能是给过张爱玲温暖的母爱,却始终若即若离地徘徊在她生命的边缘的母亲黄素琼,在她头脑中产生的被神化了的意象。

母亲虽然是现实中的依托,但毕竟同自己陌生而疏远,仿佛自己不是从她的体内被孕育出来的。许小寒被命定地只能爱上自己的父亲,成为母亲的情敌。父亲原本是一个同其他男人一样的凡夫俗子,在女儿爱的光环照耀下显得如此迷茫和无助,最终还是无法摆脱及时行乐的本性的驱使。也许他是在逃避,但却逃避得如同其他男人一样自私和冷酷。与其让爱继续这么摧残着自己,不如抛开腐蚀着自己的一切,哪怕结局是以摧残所有女人为代价。不管是不爱的、爱着的,还是被当成替代品的,最终都只能听凭男人的任意摆布。

男人终究是要主宰自己和他人的命运。所以小寒的归宿不再,她若想有所皈依,也只是自己内心的东西,与别人无丝毫关系了。所以,一部《心经》是永远只能诵读给自己默默听的。母亲也许愿意听,但那是迁就的慈爱,而不是真心的聆懂。爱,只关乎自己。

顿挫的屠刀藏于体内,啃噬着所有人对爱的关照。阴狠变态的母亲是张爱玲每每涉猎的主体,而在《心经》里,难得看到的母亲温暖的形象,也许是唯一能给她带来些许安慰的一剂良药。弟弟张子静说姐姐用文字报复父亲,其实,她何尝不是在用文字寻求解脱?了却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圆的梦,许多人,许多情感,就在笔下,轻巧地被描摹出来了。

闺阁锁不住清秋的沉寂,少女的妆奁此刻也被秋叶的枯黄染透了。软弱优柔的父亲,成为了别人爱恋的对象,长长的指甲刺破的,不仅仅是那娇羞的面容,还有一颗早已破碎了的心。笑扑流萤的静谧的黄昏,也许许峰仪会簇拥着怀中的绫卿,而脑海里却除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象牙黄的胴体之外,一无他物。纵然绫卿只是小寒的替代品,但许峰仪的金钱地位,可以满足她对物质保障和安全感的极度渴求。绫卿何尝不想得到父爱温情般的男女情爱?许峰仪完全可以如父如兄般爱着绫卿,用现实中的忘年恋情,来麻痹自己内心那倒映着的许小寒的镜中身影。

如嗜血般嗜爱的张爱玲,不但希冀着完美却畸陋的父亲,温暖但疏远的母亲,而且希冀着一个如林黛玉般临水照花的自己。爱已然是如此缺乏了,何不让畸形的爱恋恣意地生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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