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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老妈说的……”这时,我又烦恼起该说出多少事实了,“大概不是指工作……”至此,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说法。那既不是工作,也不是兴趣,更不是义务。“而是副业……”只好含糊带过。

想起在意大利认识的罗伦佐说过的话:“二郎应该好好运用在这里的所学,到日本去帮助人。”

“副业是当心理辅导师吗?”

“我不是医生,也不能称为心理辅导师,总而言之,去见‘茧居族’并不是我的工作。”

边见姐姐的表情僵住了,整张脸都被憔悴的阴影笼罩着。她的身体似乎变得很干燥,看上去手脚就像要纷纷剥落下来似的,令我感到恐怖。

“那……二郎君的副业,具体是做什么的呢?”

“具体说,是吗?”我思考着答案。若详细说明,边见姐姐可能会感到惊讶、诧异、警戒和轻蔑。不只是她,迄今为止听过的人多半都是这种反应。甚至请我去做“那种工作”的当事人也是如此。“你说这些怪里怪气的话,是想骗我吗?!”还有人动怒了。

但是,今天若有这种反应,却正合我意。让边见姐姐感到诧异,对我产生警戒和轻蔑,不是正好吗?早点让她明白,我并不是能为她消除烦恼的救赎之光才好。

“看过《驱魔人》(The Exorcist)这部电影吗?”

突然被我这么一问,边见姐姐一时间愣住了。

“就是那部小女孩被恶魔缠身、发生很多可怕事情的电影吧?家里的东西四处乱飞……”

我知道在她脑海里,开始把电影《鬼驱人》(Poltergeist)的情节混在一起了。

“在那部电影里,被恶魔缠身的少女是和神父在决战吧。有个卡拉斯神父和另外一位神父。”

“是吗?”边见姐姐不像是在开玩笑,而好像是真的忘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的表情,就像看完哥斯拉电影之后,问我是不是出现过一只大怪兽一样呢。”

“神父出场了吗?不是有一大群蝗虫一样的怪物攻过来,大家都奋力地拿东西挥舞的电影吗?”

“为什么你记得的是第二部的情节呢?”

“这有什么特殊含意吗?不过是电影情节吧。”

“是啊。不过,驱魔是真的存在的。驱魔师的工作是……”

“从前的仪式?”

“在意大利,正式的驱魔师大约有三百五十人,由天主教教会正式认可的。”

“什么时候的事呢?”

“现在啊。”

“哦?”

“就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在意大利,据说每年都有几千人来请求驱魔。而且,大约二十年前只有二十名左右的驱魔师,这表示驱魔师的人数大幅增加了。”

边见姐姐眨着眼睛。

这么一想,那部电影的主角,卡拉斯神父也说过类似的话:“对驱魔有兴趣的话,就回到十六世纪去吧。”也就是说,和现在比较起来,在拍摄那部电影的时代,驱魔这个概念还不太现实。

边见姐姐一时默不作声。如我所料,她可能正在对神秘现象的话题产生戒心,要不然就是开始觉得我是不是得了妄想症。

“用很粗略的方式来说,驱魔师呢,就是去见被恶魔缠身的人,消灭恶魔。”我继续说明。

“恶魔真的存在吗?”

当然啦——我要是这么回答的话,不仅可让边见姐姐的希望幻灭,还正合我意。但是,我还是诚实地嗯了一声。因为我自己也怀疑“恶魔”的存在。

“我可以去拿一下饮料吗?”边见姐姐起身离席。她大概被突然蹦出来的驱魔师话题弄得不知所措了吧?我打算等她回来之后,就马上对她说明白。“坦白说,我在意大利曾经接受过非正式的训练。在日本也接受过请求,去见过几次被恶魔缠身的人,装模作样地做过几次驱魔。”我认为这么一坦白,就可让她的期待幻灭,让一切就此结束。

边见姐姐拿着一杯乌龙茶回来了。我正打算说出“我做的工作和驱魔师差不多”这句话,她却在那一瞬间抢先问了出来:“二郎君就是那个驱魔师吧?”

当时我的心情就像正要出手时,却先被人绊了一跤而翻倒在地的感觉。“啊,是……是的。”

“所以,也不能说不算是心理辅导师吧?”

和预想不同,边见姐姐并没有退却,这让我有了不祥的预感。

“像是胡说八道,对吧?”我试着这么说,却没什么效果,“话说起来,卡拉斯神父在电影里,也被人当作心理辅导师来介绍呢。”

“可是,二郎君不是神父吧?甚至不是天主教信徒。”

“是啊。所以,就像无照经营一样,就是把在意大利学到的东西照着演一下……”

“意大利有专门学校吗?啊,二郎君是为了学画画而到意大利去的吧?”

我只能扭曲着脸。“在那边认识的神父,在帮人驱魔。”

“我父亲是个神父,”罗伦佐有天这么说,“他在帮人驱魔呢,你有没有兴趣?”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诱惑着我。

“不过,日本有被恶魔缠身的人吗?总觉得恶魔是基督教世界里才有的。”边见姐姐有点纳闷。

“没错。硬要说的话,就是狐狸了。”日本人倒是对狐狸缠身耳熟能详。“不过,大概都一样。狐狸也好,恶魔也好。”

“哦?都一样吗?”

“恶魔和狐狸都缠在人身上做坏事,也就是把人的莫名其妙的言行,归咎于恶魔或狐狸。最容易明白的,比如‘着了魔’这个说法,感觉像是被恶魔引诱了,对吧?而且,实际上,我亲眼见过几个很像是被恶魔缠身的人。”

我想起至今交手过的几个人。在我面前大吐脏话的少女,以及对我挥动拳头、暴力相向的年轻人。“被恶魔缠身的人,说话的声音和本人不同,说话的内容也不像本人能知道的,还具有不可思议的力气。再有就是会对十字架感到害怕或发怒。”

“不过,这真的是恶魔造的孽吗?就算不是,也有很多人会这么做。因为……”边见姐姐说完后,嘴唇嚅动着。虽然听不清楚,但她可能是轻声说道:“就像我儿子真人,也会做类似的事啊。”

“没错。很难说是不是被恶魔缠身了。”

和罗伦佐的对话再次在我脑海响起。

场景在意大利。罗伦佐的脸长长的,留着邋遢的胡茬。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撑起一只手肘,用手贴着下巴,摆出他自称的“秒杀女人的姿势”,说道:“有个神父,每周五次,连续十三年,都在帮人驱魔。这个数字是相当惊人啊。可是至今交过手的人当中,他认为‘啊,这真的是被恶魔缠身了’的对象有几个呢?你想象得到吗?”

“十三年之间吗?不知道。”

“十个人。据说真正的着魔者就只有区区十个人。”

“真的?”我吃了一惊。

“对啊,真正被恶魔缠身的人非常少啊。”

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对我来说,十三年之间,居然就有十个人被恶魔缠身,这才令人难以置信。

“总之,”我继续对边见姐姐说,“我是家电商场的店员,也兼做类似驱魔的工作,但对于‘茧居族’或心理辅导却是完全外行。所以……”

所以帮不上忙,我的用意在此。

“为什么二郎君会做驱魔的工作呢?并不是想靠这个来赚钱吧?那为什么要特地……”

因为总想帮点忙,我差点就诚实地脱口而出了。只要有谁发出悲鸣、伸手求援时,我都会想去帮忙。

我就是这种个性。

这种个性被罗伦佐看穿了。“通过驱魔来救人,如何?”如恶魔的低语一般,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经常想起从前读过的绘本。有个场景描写一艘即将沉入大海的船,发出了SOS信号,收到信号的小型直升机果断地说:“马上前去救援!”随后就往现场赶去。从空中逐渐往大海前去的直升机的英姿看起来非常潇洒,让我羡慕得不得了。能拥有救援的能力,希望去救援的坚强意志,以及能够前去救援的状况,全都令我羡慕。因为我自己没办法。

“我会打电话给二郎君,当然是因为听说了你在做心理辅导,还有是因为我记得一件事。”

边见姐姐开始说起往事,是一件发生在我初中时期,不值一提的往事。

初中的同班同学里,有个经常旷课的男同学。记得他姓山田。不知为什么,自从第二学期开学之后,他一天也没在学校出现过。班主任登门拜访了好几次,也没有好转的迹象。那位班主任原本就是个无事主义者,一个缺乏使命感和热情的男人,这样的家访自然不会有效果。事情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去。

我会扯上这件事,只是因为他家刚好在我上下学的途中。

有次经过他家时,听到屋里传来吼叫声,我不禁停下了脚步,结果就走了霉运。我和从玄关里飞奔出来的那位同学的母亲四目相对,没办法,只好问了一句“没事吧?”,结果那位母亲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让我无法离开。“我是山田的同班同学。”说完后,我只能搀扶着那位母亲,踏进了他们家门。

那位母亲跌坐在玄关前。我担心地再问了声“没事吧”,接着就听到用力踩着楼梯下楼的声响,那位同班同学——山田登场了。

他身材瘦长,脸色苍白。

注意到我之后,他叫了我的名字:“远藤君,你来做什么?”

我猜测应该是母子吵了一架,结果这家伙就动粗了吧。抽抽噎噎的母亲有点像在演戏,令人心烦。

问我来做什么?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只是那时的我,觉得必须有个像样的回答,于是说了个谎:“我是来看看山田君的。”同时把班主任的名字搬了出来,“老师说,因为我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叫我来看看。”

山田的表情很复杂。虽然还在生气,但表情开朗了些。或许他也希望有人来看看他吧。

“你看,不好好去上学是不行的哦。”他母亲插嘴道,并以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哭过的沉稳语调说,“连你朋友都这么说了啊。”竟然还把我给搭了进去。

“烦人!别管我!”山田在玄关叫喊。与其说是说给我这个同学听的,倒不如说是对瘫在一旁的自己的母亲叫嚷。“上学有什么意义吗?一直待在家里有什么不对吗?又没给别人添麻烦。去上学不见得就能变幸福吧?也有不上学的伟大人物吧?”

“没错没错,就像爱迪生。”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传记,“还有,卑弥呼①他们可能也没上过学。”我以嘲讽的心态又补了一句。

山田一拳打在墙壁上。房子晃了一下,走廊看起来好像也倾斜了。再一看,原来是挂在墙上的一小幅油画歪掉了。在学校里一直很温和的他也有这一面啊,令我禁不住感叹。

稍一留神,就发现墙上有几个凹痕,我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向那边。这时山田吃了一惊,把自己的双手藏到身后,仿佛想隐藏自己体内的暴力,借由这个动作,来使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如果呢……”我说,心里觉得麻烦,也想要快点回家,“如果山田君不想到学校去,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虽然义务教育规定必须去上课,不过那确实不是指上学的义务,而是指让小孩去上学的义务。所以山田君并没有什么不对。”

咦?这么说来是我的错吗?——他母亲瞪着我的脸色明白无误地表达了这样的抗议。

“不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啊。”

“什么?”

“山田君不去上学但过得很开心的话,我也不会在意。可是你却怒火冲天的,脸色也不太好。这表示现在这种状况并不好,不是吗?虽然我不觉得上学是对的,学校或许也很无趣,所以就算不去上学也无所谓,但是先让自己更开心地过日子吧。”

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单纯地把在现场感受到的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之后,我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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