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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这么说之后,罗伦佐的手指像指挥棒一样挥了挥:“正是如此。容易接收SOS信号啊。”

“终于明白粘苍蝇纸的心情了。”我想这么说,但对意大利语没自信,所以放弃了。

“再说,”罗伦佐继续他的评论,“二郎不是能看到什么吗?”

“看到?恶魔吗?”我半开玩笑地说。

“我曾经想过,好像只有二郎能经常看得见别的东西。我们最初见面时也是,你说过在我的附近看到蝴蝶飞过春天的原野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确实,第一次见到罗伦佐时,尽管那只是一家平常小巷里的咖啡店,但眼前却浅浅地浮现一片原野,看到白色蝴蝶在飞舞。

“那时我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注意到了,二郎见到的,不就是我的内心吗?”

“内心?是指罗伦佐那时在想着蝴蝶吗?”

“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的话,早就弄明白了。我那时想的不是蝴蝶,而是哪里有漂亮女人。”

“无时无刻都是。”

“对,无时无刻。但是,那时心中所想画成画的话,你看,也可以用寻觅花朵的蝴蝶来表现吧?心如风景,正是那样的景色。”

“意思是你是蝴蝶吗?过度美化自己了吧。”我笑了,但马上轻声说,“‘心如风景’,这倒从来没有想过。”

“人的心情呢,实际上没有办法用一句话来表达,对吧?很难用文章来表达。”

“文学里面也有能够读心的超能力。”

“是。如果心里面的感觉是‘我现在对那个男人很生气’,直接用文字念出来的时候还能明白。但人的心情,多半不就像没办法写成文字一样的朦朦胧胧的东西吗?”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所以,人的心情很难写成文字,即使本人也难做到。勉强来说,真要表达心情的话……”

“如何?”

“不就是画了吗?”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那种用绘画作为治疗手段,来为孩子做心理辅导的事。画里能渗染出心里面的东西吗?

“二郎可能看得见那种内心如画的风景。”

“我会考虑把这个特长写在履历表上。”我开玩笑地说。

“嗯,如果绘画还不够,还有,啊,二郎的国家的重要文化……”

“什么?”

“漫画。”

“哦,哦。”

“心如风景,可以变成漫画哦。”

我除了哦之外,没别的可说。

“不再画画了吗?”罗伦佐再次询问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到意大利来的吗?”

“画画虽然很有趣,但因为总会想到‘这样真的好吗?……世上有这么多人正在受苦,而自己悠闲地画画,这样真的好吗?’开始这么烦恼后,连拿起画笔都觉得厌烦了。”

抱着单纯感谢的心情,我接着说:“这些日子真的很受你父亲的关照。不过,最终对于驱魔这事还是完全不明白。那是真的还是骗人的?到底有没有恶魔?我还是一头雾水。”

罗伦佐当初说过,他是为了得到第三者客观的判断才把我介绍去的。现在看来,这似乎无关紧要了。

“已经没关系了。”他挥挥手,接着说道,“喂,二郎认为神父会娶妻生子吗?”这让我吃了一惊。

“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的父亲。”他笑了。

“啊?”

“一般来说,神父是不会有孩子的。”

原来是这样啊。

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神父”和“父亲”在意大利语中是同一个词,我误以为神父就是罗伦佐的父亲了。

那时罗伦佐就留意到我的误会了吧?他应该是想“让他误会下去吧,这样他就很难拒绝去参观驱魔仪式了”。

“为什么希望让我看驱魔呢?你和那位神父是什么关系?”

“我的母亲从前被那位神父拯救过。”罗伦佐轻轻一笑,仿佛尽量不再去忆起那个“从前”似的,脸上出现了咬紧牙关的神色。

莫非是……我烦恼着要不要把心中所想说出口时,他就抢先告白了:“为了驱走恶魔,那个神父有好几年经常来我们家。”

“效果呢?”

“有效果。母亲也变得很正常了。不过,我总是半信半疑,搞不懂那个仪式到底是不是真的。”

“所以希望我去确认一下吗?”

我并不觉得自己上当了。说起来,和神父交谈时常会有牛头不对马嘴的时候,之前以为是我的意大利语还不够纯熟,或许和这个误解也有关吧。

不过,面对换了姓氏、年龄也已不适合以姐姐来称呼的边见,也不得不称呼“边见姐姐”一样,明白那位神父并不是罗伦佐的父亲之后,对我来说,他还是一个被称为“罗伦佐的父亲”的人。

罗伦佐本人则笑说:“神父是大家的父亲。”这样的解释也行得通。

“因为我觉得在日本,大概也有被恶魔缠身的人,遇到他们时,二郎可能会出手帮他们驱魔吧。不,二郎一定会出手的。”

“这是你的父亲,那位神父说的吗?”

他轻轻地牵动唇角,露出他自称的“保证迷死女人的作孽微笑”,说:“不是,只是我这么想罢了。”

“没什么说服力啊。”我反驳道。这时,在罗伦佐的背后,出现了一片海。确切地说,是一片无人的海滩和一艘等待出航的小船。我揉揉眼睛,那景色消失了。也许,这就是罗伦佐所说的心中的风景吧?

回到日本的我,虽然无意跟随罗伦佐的预言来帮助别人驱魔,最后却还是身不由己地陷入到这份工作里去。

一开始,是罗伦佐的父亲特地从意大利打电话过来。“有住在东京的日本家庭找我商量,问我二郎是不是可以帮忙驱魔。”

自己并非正式驱魔师。即使做过类似助手的工作,也不可能去驱魔吧。一开始我这么拒绝了,最后还是接下了工作。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我注定是想要拯救发出SOS信号的、被恶魔缠身而受苦的某人吧。

然后,那个家庭把我的事情告诉了别的家庭,别的家庭又再告诉另一个家庭,口耳相传,于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把这当成了副业。

尽管不是自己下的决心,我却不再画画了。

到了要去边见姐姐家的日子。

坐进边见姐姐车子的副驾驶位后,边见姐姐问道:“空调还好吗?”

还以为她肯定是在问家电商场的工作,所以我回答说:“今天休假,没关系。”一说完,马上就传回了边见姐姐的笑声。

“不是这个,是车子的空调啊。太热、太冷,还是刚刚好?”

虽说过了立秋,还是夏日炎炎,炽热的空气令市区的景色摇摇晃晃。另一方面,车里冷气非常足,皮肤上的汗腺似乎都要一个一个加上盖子了。

边见姐姐家的所在地,我在前几天去那附近的便利店时,已经大致有了概念,其实还不至于要她来接我的。但边见姐姐坚持:“还是我开家里的车接送你。这点小事还是让我做做吧。”一点也不让步。

谈话间,我知道了边见姐姐的丈夫,也就是真人君的父亲正在名古屋出差。

听说他在知名的家电制造公司工作,参与新机种研发工作。“说不定我卖的就是你先生研发的空调呢。”我有点亢奋,“真的很厉害啊。”

“什么很厉害?”

“我常常在店里翻开新商品的目录,边对客人讲解,心中边感叹,还真能想出这种功能啊。能够自动执行空调机的清扫啦,测量室内角落的温度来自动调节风向啦,我也想过若有这种功能就好了,没想到实际上真的能做出来。”

“呵呵。”

“果然优秀的人和一般人不同。”

“不过,再怎么优秀,哪怕是能够开发出新的空调机,如果不能让唯一的儿子幸福的话,就算做人失败了。”

“哎,也是啦。”

“我的爸爸也是,你看,他不是自由记者嘛,一直都忙得团团转,大半时间都不在日本。但爸爸比我家老公还更关心孩子呢。”

“就算关心,也可能还是无法了解人的心情的。”

“真的是这样呢。就像被云笼罩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一样。”

“嗯。”我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啊,说到不清楚里面的样子,以前真人曾说过有趣的事哦。”

“有趣的事吗?”

“你知道马岛战争吗?”

“是说英国和阿根廷之间的战争吗?”提起这个,我一下就想起那个便利店合唱团的雁子,她不是说过类似的话吗?说是真人对她说的。

“对。真人说,那场战争英国的战机通话记录里有奇怪的对话哦。”

“奇怪的对话吗?”

“‘那不是只巨型猴子吗?’啊?”她的语调突然变得粗暴,让我吃了一惊,边见姐姐马上接着说,“说是留下了这句话的记录:‘那不是只巨型猴子吗?’是驾驶员用吃惊的声音说的。”

“什么?巨型猴子?”

“马岛战争呢,据说事实上是为了镇压作乱的巨猴而发动的战争。”

“为了镇压作乱的巨猴?”

“真人说对外宣称是战争,以隐瞒真相。”

“也不是不可能啊。为了隐瞒不利的事情,就捏造出更大的谎言。战争作为真相的伪装,相当有效果呢。”

“真人喜欢这些事,他还说以前俄罗斯的通古斯大爆炸①也不是陨石造成的,是有其他原因。总之呢,就是说发生了什么事时,不在当场的人就没法知道。”

“原来如此。”

“真人的内心正在发生的事,大概也和通古斯大爆炸一样吧。”

我听到“内心”二字,不禁想起罗伦佐对我说过“二郎能看见人内心的风景”这句话。

“真人君对母亲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装作在闲聊,试图获取信息,这是我的工作方法,“比方说闭门不出之前。”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每天都到学校去,功课也还不错。”

“运动方面呢?”

“好像不太适合球类运动,但跑得不算慢啊。小学时还曾经被选去跑接力赛呢。”她的回答方式,像是在为儿子的缺点做辩护一样。

“有很多朋友吗?”

“收到过很多贺年卡呢。”

到底说的是哪一年的贺年卡呢?

听说真人君高中毕业后进了厨师学校,却很快就不去了。“他喜欢料理吗?”我随口问道,没带深意。

“他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喜欢做料理让人开心,也喜欢看书,看过不少生涩难懂的书,也对外国历史有兴趣,所以应该喜欢国际性的工作吧。”

“真人君自己这么说的吗?”

“没有,但这种事情我当然了解啊。我们是母子嘛。”

因为是父母,所以当然了解孩子的事。

对这种充满自信轻易下结论的双亲,请务必留意。这是罗伦佐的父亲教我的事之一。“这种轻率武断的断定,也可能是承认自己不了解孩子的反面证明。”

我对这句话很有共鸣。

去帮人家驱魔时,经常听到急切的父母对我们解释:“他不是那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说出这么无情的话的孩子啊。我最清楚了。他一定是被什么坏东西缠身了。”然而,过了一段日子后,同样的父母却赤裸裸地带着厌恶的口吻向我们感叹:“真搞不懂那孩子。用这么多爱把他照顾大,为什么会这样?”这类事情经常发生。

喜欢轻易下结论的人,通常也会因为一点点别的理由就立即转变成相反的立场。

“那么,父母应该怎么做才对呢?”

听到我这样问,罗伦佐父亲的表情放松下来:“虽然我们不了解孩子,但我们想要去了解。这么想的话,不是很好吗?”

我把头从车窗那边转回来,看着驾驶座的边见姐姐,说道:“问一下比较好。”

“嗯?”

“问一下他上厨师学校的理由。边见姐姐认为自己很了解真人君,不过,不要推测真人君的心情,直接问他比较好。”

“特地去问?”

“对,就算知道原因,也要特地去问一下。我想这样的对话是重要的。”

前面的信号正好转成红灯,边见姐姐踩了刹车,停在一辆白色轿车后面。

“我们有过对话啊。”

糟了!我立即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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