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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未如人愿》

〔美〕阿尔格伦

最终促使15岁的罗科离开八年级走进社会的是第二十四公立学校的多纳休小姐。从他6岁起,她亲眼见他在假期练拳击。幼儿园没假期,要不然会从他5岁起了。她辛辛苦苦亲自教了他四学期,于是,在毕业那天的下午,亲手在他的纪念册上写下了一句颇为热心的话:“相信罗科一定获胜。”

罗科果然如此。他有他的一套。离开学校后他走进行乐酒家后的赛台,进行一次不计重量级的比赛。奖金8美元,胜方整个儿拿去。罗科获胜了。

当地赞助人迈克·爱德勒大叔把这孩子叫做小罗科,从此以后,这名字便叫开了。他从中量级比到次重量级,得的奖增加到60美元,还有津贴。到19岁,体重没再增加,钱也没再增加,他与一位叫莉莉的姑娘结了婚。

结婚以后他不再是每战每胜。到了22岁,胜负各半。他继续比赛;也只能如此。他从没有与人预先定过故意被打倒的默契,没有吃过软豆腐。他不喝威士忌,与赌博无缘。每次比赛前,他早早睡觉;他爱他的妻子。他在全城各地比,主持人换过六七个,要他在什么时候与谁比就什么时候与谁比。只需在两小时前通知,他可以顶替强手。他从没有拒绝过比赛,倒在地上的时间也从没超过10秒。他挨过这个项目的最优秀选手的揍,但每次躺在地上的时间都不超过10秒。

一天夜晚,他与一位来自西海岸的人比,参加拳击以来这次被打得最惨,但他终于站了起来,下腭三处破裂。

这一败他住了三个月医院,莉莉到工厂工作了。她不是位身强体壮的姑娘,看到她不得不干活,他心里难受。没等下腮的伤养好,他又与人较量,结果失利。

即令在失利时,观众仍喜欢他。他上场还被称为小罗科,观众便要笑他,因为他还没到二十六岁时看起来就有三十四了。住院时头发掉了一大半,眼上有伤疤,更显得不再年轻。朋友们来了去,去了来,钱有挣,有花,有节省。有时候他碰得巧,靠积分取胜,有时候又碰得不巧,把得的胜又丢了。一切都变了,没变的是他的体重,保持在174;他的妻子,还是莉莉;他在10秒内仍然可以站起来,没有破过例,就像他一直被人叫做小罗科,没有破过例一样。

除了莉莉,世界上属于他的仅仅有这个本领。

满29岁前,他剩下的是十秒内可以站起来的纪录和莉莉。满29岁后,连这一点点所有还得去之一半。当时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满29岁后的一个半月里连一分一文也未挣到过。他发现她因舍不得穿仅有的一双像样的鞋,怕磨坏后跟,在家里拖着双他的旧网球鞋,这才下了个决心。

也许小罗科不是全市最精明的人,但绝不是脑子最不顶用的人。他的脸破了一块,钱包缺口更大,但我们不能由此断定他的脑子也缺了一块。他的脑子没有缺损。他知道他的处境,也爱他的妻子。

他走进迈克大叔的办公室要求参加比赛,迈克是好心人,没有问他想与什么人比。他有一个20岁的人,名叫索利·克拉斯基,他却叫他小克拉斯。与这小子比能挣钱,牢靠得很。如果罗科愿答应上场后假装被击倒,就让他来。迈克大叔没有对罗科施加压力,体育馆里有两名次重量级的人眼巴巴等着与索利·克拉斯基比,故意让他击倒。罗科只需说声行,事情就算定局,迈克大叔信得过他。罗科答应了。他这次从体育馆出来得到的钱破天荒多:四张二十美元、两张十美元,而且先拿后比,也是头一遭。

这笔钱他一分一文都给了莉莉。钞票一过手,他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做了件对得起她的事。他得到了卖力气的机会,于是卖了。赛场欠他的不仅仅是张百元大钞,他神态自然,而且为了让莉莉高兴,大声说:“看我不把这家伙当场送上西天!”

这一夜夫妻俩高高兴兴。罗科更不用说,毕业以后他就数这一夜最高兴。

夜里他往市花园去时一路上觉得头痛,后来进了看台下的更衣室,头痛减轻了好些。等到见了赛台上的灯光,一个人走下地面乱七八糟的过道时,头痛又加剧了。

他站在自己的场角等待比赛时心情不好,一瞧头上的灯,只觉得全在晃晃悠悠,忙闭上眼。睁开眼以后,他发现一阵灰慢慢往灯飘来,突然间又改变方向,迅速往旁边一卷,从绳子上卷过,到了场外,到了没有灯光的观众席。台下有人按了预备铃。

两人拳套相碰时,他上下打量了小克拉斯;裁判员端安三言二语告诉他们如果扭成一团怎样分开时,他瞪着一双眼睛,从小伙子头上望出去,大不开心。披在肩上的肩巾被拿开了,可是就在响铃前的一瞬间,他突然只觉气力不支,是上台以来没有过的。他膝部略弯,身体稍前倾,走出了场。有人大声喊:“揍倒他,索利!”

他往后退,让小伙子先动手,然后进攻,左手两拳击中对方牙齿后又跳开。观众尖叫起来,杀气腾腾。无论如何,头两个回合得叫他们看两手,不让他们白花钱。一下败倒未免太不成样子。

第二回合打到一半时,他发现小伙子左肩往后,要从右攻,便上前阻挡。小伙子的左手收回时带了血,罗科知道他挨了打,观众的叫声又起。他没想到这时该假装倒地,甚至根本忘了。他只看到小伙子再次要从右攻,左手护胸,往下垂到脐中,左肩耸起——然而这次没朝下打,也不是右手出击,也不是往胸口攻。小伙子的左手像飞来的石头,击中印堂,他两眼一抹黑,想架住对方的手,下巴死死顶住了对手的肩。场外出七角五分钱的观众想错了,他没这么容易对付。他推着小伙子,左手在牙齿上揍了两记,熟练地把他逼得靠在当中绳子上,脚跟飞快朝他一扫,分开了。然后敏捷地往旁一跳,铃响了。

迈克·爱德勒站在台下最前面,眼盯着罗科,见罗科走回了自己场角。

罗科出场毅然决然地打第三回合,看到索利从另一角出场时擧套有气无力地伸出来,有气无力地垂着,灯光照得一清二楚,却不知转眼间在他的心脏下方猛击了一记。他大吃一惊,这才记起是预先拿了钱的。他一边喘气一边应付来得不急不忙的拳套,还模模糊糊想到莉莉拖着大网球鞋。对方的拳套缩了回去,有气无力地垂着,离他四英尺,像个废物,只能反射灯光。他的心脏下方又挨了对方的右手一拳,不由自主地哼出了声。小伙子的平头接着猛地撞了过来,还够不着罗科的下颌,但直撞了他的肩。拳套又缩了回去。小伙子看来慢,其实快。他头痛的位置固定到了两眼之间,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打。

他引为自豪的是有股拳击家的力气。接下去的几个回合小罗科表现出了这种力气。小克拉斯没能打得他爬不起来。在第四个回合他倒了地,第五个回合倒了两次,第七个回合又倒了。这一回临了他背靠绳站着,用左手顶住小伙子,坚持几秒钟后铃响了。每当受伤时他都要装得若无其事,这次铃响时正是这样。

迈克大叔在第七、八回合的间歇时间上了台,走到小罗科身边。他什么也没说,只站着低头看。他以为罗科忘了。他本有四次机会倒在地上不起来,却一次也没有利用。罗科抬起头。“我脑子很清醒。”他对迈克大叔说。他什么也没忘。

迈克大叔爬回自己座位上,打算一切听其自然。他比小罗科心中更有数。如果不是真站不起来,他是不会趴在地下的。迈克大叔叹了口气,觉得还是该喜欢小罗科。反正,他不像在体育馆那样,替他感到难过。

“但愿他获胜就好!”他在暗暗希望。观众与他想法不同。他们亲眼看到这个瘦瘦的、带伤的意大利人曾在这里二十次干倒他的对手,现在却努力招架,避免同样的厄运。他们感到这次该轮到他了,在座位上站了起来,要看个清楚。地上扬起了灰。一只疲倦了的飞蛾吃力地往灯上飞。铃响了。

瑞安在间歇时间等罗科的黑人副手用小棉胶止了血以后走过来,弯着食指托起罗科的下巴,咕噜说不能太过分。罗科啐了一口。

“干得好,索利,揍倒他!”有人隔着绳子叫。

不知什么原因,罗科一听揍倒便想到钱,想到场外有人上了当。

但索利直到第八个回合过了一半时还没有进攻,把手垂着,后来他才右手一挥冲过来扭在一起,趁分开时又一头撞过去。罗科发现流血了,血还揩到了小伙子的左胸。他挡住小伙子的左手,在腰上狠击一拳,接着又抓住双手,把鼻子紧贴在对方咽下,想堵住血。血仍然一滴滴往下滴,滴进了对方咽下的小窝里。罗科两脚并着,拳套压住小克拉斯的肩,气急败坏地把他一推。这一推用的力肯定不小,他听到人群里发出了唧唧声。铃响时他已进了索利的场角。走回自己的场角时他昂着头,不让血流过多。副手再次给他止了血。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气力已不可靠。然而他反而高兴。让场外座位上的人去担心吧。从毕业那天起他一直受到蒙骗,今天晚上也让他们上上当。一百元已经到手,以后到无论哪儿找个工作,把这些人忘个一干二净。

直到第十个也是最后一个回合时,罗科才发现他原来是想打败这小伙子,因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能。为什么不该怎样干就怎样干呢?这样一想他不觉得累了。这场比赛属于他,这个回合属于他。他开头不愧为一个真正的拳击家,结尾也得不愧是。他只见小伙子的肩不安地往前一耸一耸。再过半年他就要进入重量级。他把他逼到绳子上,小伙子往旁边一让。罗科左手一勾,勾中下肋,打得他站立不住。小伙子用左手笨拙地招架,像是指关节已经被夹伤了,总算稳住。两人在绳子边扭成一团,几乎在滚。他看到索利的护齿露了出来,一半在嘴里,一半在外,接着一口吞了进去,痛得嘴一歪。他抽出一只手,高高抬起从右一击,揍在小伙子的耳后根。那姿势有些怪,引得观众笑了。索利的拳套擦过鼻子,攻到一半又改变主意,露出破绽,还没站稳,罗科一弓身,右手从下往上挥起一拳,一挺身,连脚跟都离了地。

索利一让,使对方落空,右手一勾直取脐中,跟着左手又到。罗科的护齿飞了,在空中划了个弧形。右手又是一击。

罗科就地一转身,脸朝向了观众,站着一副尴尬相。小克拉斯看到的只是对手的背;罗科是昏沉沉站着的。他沿绳子慢慢走,漫不经心地用手拍拍绳,对台下的记者微笑着,记者也对他笑了。索利看看瑞安,瑞安朝罗科背后点点头。索利在对手背后快步走上,挥起左手,从腋下直揍下巴尖。罗科扑倒在绳上,下巴挂在第二股绳,吊着,动弹不得,像个无头鬼。

他在台下的休息室里苏醒过来,看到头上管道四周蒸气缭绕。迈克大叔也在,对他说他干得不错,然后走了。别的人接着也走了,买七角五分票的碎嘴皮和买六角票的铁嗓门人都走了。他吃力地站起身,慢慢穿好衣,想到已经熬到了头,心里一阵宽慰。他打得艰苦,但熬过来了。让他们那些人统统走开吧!

他系领带花了很长时间,其实并不需要这样长的时间,正系时她敲门了。他叫她进来。她从来不看他比赛,但他知道,她一定收听了广播,要不然不会现在来。

她小心翼翼地摸摸他右眼上包的布,生怕碰痛了他,但不摸又担心包得不牢。

“我没事,”他用轻松的口气对她说。“我们去庆贺庆贺,把一切都忘了吧。”她直到他吻她时才没再看着他,他直到吻她时也才发现她是强忍住才没哭出来。他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紧,莉莉,我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其实,他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对我说了会赢,我买了八比一的彩票,把钱押得一个不剩,猜你准赢。我本想让你吃一惊,可现在,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妻子告诉他。

罗科没有生气,只是感到不好受,心里比什么时候都难过。他从妻子身边走开,坐到按摩台上,瞧着地板出神。她了解他,知道只好让他独自想个明白。后来他的头抬了起来,把她从脚打量到头。他的眼光最后不是停在她脸上,而是停在她脚上,停在仅有的一双像样些的鞋的破鞋尖上,心头掠过一团阴影。“你下的注花得来,亲爱的。”他想了想对她说。“你做得对。他们出了钱,我让他们一晚都捏了把汗。”说完,他抬起头笑了。是咧开嘴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她唯一想知道的是她有没有做错事。她走到他身边,要听他说说为什么她果然没有做错。

毕业以后小罗科一直这样,总是打得艰苦,但熬过来了。

多纳休小姐一定会感到局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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