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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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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吧。”

内容来自半壁江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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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有事?”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我想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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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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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不能让别人受牵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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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说,别走弯胡同。” 半壁江图书频道

“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 内容来自半壁江

“你说啥?!” 半壁江中文网

“我是一时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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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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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一时失手,砍了小李村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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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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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我。” 半壁江图书频道

“会上你怎么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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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偿命,一时就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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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 i6 N, A/ X5 @0 Z7 f7 x. T9 P4 C5 C( }7 H* y

“想通了,杀人活该偿命。” 内容来自半壁江

“真杀了,逃是逃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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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逃不过,倒不如自首好。” copyright Banbijiang

“来的人都这么说。”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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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旺、大冈、铁锁……六七个。”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六七个?” ]3 `. u7 p* T. |' |/ f. y, S8 D

“昨儿我一夜没睡,这个走,那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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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怕冤枉了别人。”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我没想到,连死也争。”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大冈是要逃那两万多块钱贷款。”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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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旺叔家里总生气。” ]3 `. u7 p* T. |' |/ f. y, S8 D

“他自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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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锁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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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得腻了。” ]3 `. u7 p* T. |' |/ f. y, S8 D

“让别人替我,我良心不安。” ]3 `. u7 p* T. |' |/ f. y, S8 D

“张老师。” ]3 `. u7 p* T. |' |/ f. y, S8 D

“哎。” i6 N, A/ X5 @0 Z7 f7 x. T9 P4 C5 C( }7 H* y

“你先前可是鸡毛都不敢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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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那天喝了几口酒。”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这可是去死,你别一时糊涂凑热闹。” 半壁江中文网

“村长,我想过前后,不能冤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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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去了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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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和铁锁一道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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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的时候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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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里。” 内容来自半壁江

“你说说情况。”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当时都迷了,乱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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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了你咋知道是你砍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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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砍肩膀,他头一晃,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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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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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在头上。” 半壁江图书频道

“你身上有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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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长的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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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锨呢?” 内容来自半壁江

“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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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的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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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地上乱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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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肯定是你砍的人死了?”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还有人被砍了头?” banbijiang.com

“没有。” banbijiang.com

“那就是了。” i6 N, A/ X5 @0 Z7 f7 x. T9 P4 C5 C( }7 H* y

“张老师,你老实笃厚地教半辈子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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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不去工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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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敢相信是你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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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的是我。”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见过老支书大林哥和铁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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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4 y3 _, q3 z0 l* C) T' f7 T; e5 \8 q

“他俩和你说的一模样。” banbijiang.com

“你信他们?”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有人承认就好,让公安局来判认是谁杀的。” 内容来自半壁江

“公安局今天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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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就到……我说张老师,真是你砍的?” i6 N, A/ X5 @0 Z7 f7 x. T9 P4 C5 C( }7 H* y

“真的是。” 半壁江中文网

“以后的日子你都想过没?”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全都想了,不给村里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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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你我立马派人把你娘送到县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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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花钱,村长你把我家房宅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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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别操心。我让全村的媳妇轮流侍候她。” 半壁江中文网

“这样我就无牵无挂了。” 半壁江中文网

“和大林、铁锁比起来,还是你留的麻烦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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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孩子……千万别误人前程。” 内容来自半壁江

“你放心,我再派一个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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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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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三明年毕业,为了孩子,让他早些下学。” ]3 `. u7 p* T. |' |/ f. y, S8 D

“对……老三。”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天可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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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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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事吗?”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没了。” 4 y3 _, q3 z0 l* C) T' f7 T; e5 \8 q

“回去再想想,公安局的人八点来钟到。”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我就担心……学校的孩子。”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这你放心。说过让你放心你就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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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不坐了,昨夜我一夜没睡。” 半壁江中文网

“那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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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的人一到我通知你们三个来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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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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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也硬理得很。” banbijiang.com

“村长……”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你准备准备吧,把学校那一摊先交给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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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村长。”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回吧,下死心了就抓紧办一些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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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长家出来,街面上才有一两行脚迹。雪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太阳透明地晒着山地。东边的天空,亮得能看穿其不过是张薄纸。依然的冷。冷得潮湿,脸上黏黏的似有水珠。拐过一道弯儿,胡同风猛地袭来,张老师禁不住寒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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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收住脚步,孤树一桩地直在梁上。 4 y3 _, q3 z0 l* C) T' f7 T; e5 \8 q

夏天的时候,地上生着青烟。小学放了麦假,张老师在田里割麦,儿子在身后拾穗。渴了,说到溪里提些水来。儿子去了,久久的不回。六月中旬,正是白云红树,炎得自是十分可以。渴急了,立在沟边高唤,听到溪里有扑通的声音。箭步下去,就见儿子在溪池里一沉一浮,打捞上来已是只有奄奄的一息。水池原是积一人深水,供村人夜间洗澡用的,不想强就滑了进去。往年,去那打水的都是梅,无论夏天喝饮,还是秋天栽红薯秧苗。梅走了,强自该在乡村作为大人使用。这是他第一次如娘一样到河边打水。水冷得过分儿,如这里腊月的雪。张老师抱着孩子通身流着热汗,一路上急唤,救救我们家的孩子!救救我们强!救救我们家的孩子,救救我们强!他的嘶唤声扯天连地。爬上山梁,村人都已聚了一群,说,快!快!村长的哥哥在他家田里割麦。 banbijiang.com

张老师往西跑。大夫家的麦田在梁西。 i6 N, A/ X5 @0 Z7 f7 x. }7 H*

大夫正在田头树荫下吸烟,看见满村人潮过来,转过身子,张老师就抱着孩子跪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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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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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淹啦叔……你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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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把孩子接来放在地上,让孩子的水肚仰在天空,按按,又翻翻孩子眼皮,提起孩子的脚脖,如提一捆柴草,一扔一摔,孩子就头朝下落在他的后背,双脚勾着他的双肩。太阳烤在头顶,梁上新修的马路宽宽平平,直伸到山的那边。大夫在马路上跑得风疾雨快,孩子在他背上如吊着的一袋粮食,松松动动,胀鼓的肚子拍打着他的肩膀。村人在大夫的身后追赶着看,祈望一条生命从大夫的背上活转过来。大夫风样跑着,路边挺立的小树,一棵棵小草样被刮倒了。 banbijiang.com

在村里头,不知道跑了几个来回,大夫没有从孩子嘴中倒出水来,用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便吐出一声青灰色的长叹,说没救了,从水里捞得太晚了,准备以后的事情吧。大夫很像自言自语,即景生情地这么一说,便反剪了双手,有致仙仙地去了他家田里。 4 y3 _, q3 z0 l* C) T' d5 l,; e5 \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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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踩着他人生的脚步,一踏一踏地向西走来,脸上的表情,深含了命运的冬色,幽暗如昨夜的天象一般,是雨是雪,都浅浅地显现出来。张老师心下呆了一呆,把目光从孩子的坟上收回,说大林叔,好早的天,你独自慢慢,往哪儿去啊。老支书本料不到这白雪皑皑的梁上还有别人,微微一怔,说是你呀张老师,顺着张老师刚才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不远处强的坟堆,咳了一声,说想开些,不要伤了身体。又说孩子走了半年吧,张老师说整整半年,就都到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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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是早几年就被村人们选落的,他将那个位置拱手让给了现在的村长。村长之所以深得人心,是因为忽然手里有了许多的钱。那钱的光泽,照亮了张家营人未来的前景。落选后的老支书,大病一场,病愈后几乎不见出门,偶尔的走动,也是到自家责任田里转转。说起来,梅去老君庙小学做了教师,也是老支书那时对一代知青的怜悯。这样的感激之情,大队改为村,投票选村长时,张老师和梅已做了回报。所以两人见了,老支书便关怀备至,问了张老师许多情况,如他母亲的病情,如老君庙小学的学业。最后说:“梅走了,你也不要太放她不下,有机会还是要再成一个家,以后的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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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说不清是否真的放梅不下。自和梅结婚,倒真很有几个年月甜情蜜意,连大返城的浪潮也没冲她一动。而她开始不断念叨那个城市,是从张老师三年中榜,皆又落选,终于使她三年的梦想和努力付诸东流开始的。 半壁江图书频道

第三次落选后她回了一次家。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那时候,那个城市在突然之间高楼林立;商场大厦,一座接着一座,电梯和天桥随处可见。据说立交桥也在政府的酝酿建造之中。最著名的亚细亚商场已经以每年破费百万的巨额款项,把“中原之星亚细亚”的广告做遍全国,仿佛一个国家的商场忽然全部歇业,仅剩下了那个城市的亚细亚。连从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海南来的客人,都以不到亚细亚为憾。可亚细亚居民区的居民梅,却在乡土社会的自然村落张家营,从未听说过什么亚细亚,这不能不使她感到一种深深缺欠。那时候随返城大军早些回城,也就自然没有了今天的苦恼,三十多岁的都市人,还从未喝过罐装的饮料也实在是只有中国才有的一项罕见。碰到一个当年的同学,返城后待业,曾可怜地跪在一个主任面前想求份工作,说清道工、锅炉工都成。可今日她从小车上下来,对司机说两个小时后到梅苑接我。和同学生拉硬扯地走了一程,才发现梅苑不是梅园,而是一座二十七层的酒楼,乘电梯上去吃了一顿饭,人家共花了五百八十二块钱,一甩手扔出六百元。近二十元的回找做了别人的小费。走的时候,才知道那小车是同学自己买的,司机也是高薪聘的退伍兵。问说工作,同学笑笑,说个体户。和几天前夫妻两个到县城送礼的寒酸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无法同语于天下。其实,那同学在校时的才智、操行,又哪能和梅相提并论。 ]3 `. u7 p* T. |' |/ f. y, S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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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是不可能了,以后我没多少日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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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大林叔凝望着张老师。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张老师说:“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以这话来回答老支书的疑问,话出口连张老师都深感不妥。从内心深处,他还并没有最后下了死心,只是觉到在人生中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让这般好的时机失之交臂,会造成终生的遗憾。这话使老支书十分愕然,脸上立刻有了雪白。张老师,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家破人亡想不开,老支书说,我已经给村长那东西说过,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张老师笑笑,说没啥儿想不开,我对啥儿都想开了。 i6 N, A/ X5 @0 Z7 f7 x. T9 P4 C5 C( }7 H* y

说啥儿都想开了,其实还不然。很多事情他还正在想。梅的走离,他把最重要的原因归罪于自己对儿子看护的失妥,使儿子死了,才使梅终于离开张家营。事实倒不尽然如此。早几年前,梅在内心就将乡村社会和都市生活矛盾起来。先前她几年回家一次,后来是一年一次,甚或一年几次。家有老父,都市繁华,乡村沉闷而又闭塞,回家本无可非议,只是她每次从城里回来,便有无尽的叹息,枕着张老师的胳膊黯然神伤,有时望着熟睡的儿子热泪盈盈。教完了书,同张老师说得最多的是省会的亚细亚商场。还有华联商场、商城大厦、贸易中心、中国第一服装城,等等。终于有一天,她酝酿了一项计划:春节将至,回家运来一批服装卖掉。虽然和张老师都是乡野书生,但乡土社会经过许多年的变迁,观念上除了婚丧嫁娶的旧规,对钱也比早几年看重十成。村长给学校捐过了款,也当了村长,扩建了砖厂,很多村人去出力挣钱,都准备盖房。张家营也决不仅有张老师那三间土瓦房,村长的洋楼已经旗帜样竖了起来。所以张老师也不会贸然反对梅的计划,更何况她娘家为都市,婆家为乡村,知己知彼,岂可以平常对她的计划进行臆度。刚放年假,凑了八百元钱。张老师和梅一同搭汽车,换火车,一天两夜赶至省会。顾不了许多事情,两个人到服装商场,以童装和青年装为主,专买那些款式陈旧,价格低廉,在城市滞销,甚至几乎没人问津的服装,连扛带抬,含辛茹苦地运回家里,正赶上春节前的两个乡村庙会。经过周密的算计,梅说我们每年这样跑几次,就可以盖起和村长家一样的楼房,如果生意好了,我们就辞去教师,再雇两个人,在镇上开个都市服装店。有了钱,便没有办不成的事。孰料在乡村庙会上,两个教师从事买卖,本就有了许多难堪,可那丰收的人头,高高低低,板栗一样窜动,从他们挂起的服装前过去,无人不去注目,却又极少有人真买。偶有卖出手的,也都是在乡土社会被称为不规矩的人才买。男的是那些被说成地痞流氓者,女的是被以为浪荡胡骚之流。而真正卖得快的,倒是别人从洛阳收购来的旧衣旧鞋。有的时候,看那姑娘俏丽,对某一件在城里过时五年以上的衣服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挑看,却又迟迟不肯从口袋掏钱。 半壁江中文网

这次生意的失败,对梅是又一沉重的打击。过完年,梅又默默到老君庙小学教书,比起往日,话又少了许多许多,除了辅导辅导孩子的功课,几乎连都市的繁华也很少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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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悠悠,光阴荏苒。转眼又到了麦假。放假的前一天,她又突然想东山再起。张老师出于一种多余的担心,总预感她和孩子一道走了,也许就不再回来,或者迟迟不肯回来,没有让她带上孩子,说留下吧,你不在家,让孩子帮我一个麦收。岂知就是这次走离,她却再也见不到孩子了。埋了孩子,张老师跑八十里路到县城给她发了电报。匆匆从省城赶回,到张家营看到的却是埋葬孩子的一堆黄土。伏在那堆黄土之上,梅从中午哭到傍晚,又从傍晚哭到三更,悲天哀地,死去活来。张老师死死地跪在儿子的坟前听她哭泣。与其说是跪在儿子坟前,倒不如说跪在梅的面前;与其说是向儿子哀悼,倒不如说是向妻子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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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黑到了极处,山梁上奇异的静寂。张老师向梅说了孩子的落水,说了自己抱着孩子的呼叫,说了乡村大夫倒背孩子的颠荡,说了两个小伙提着孩子双腿穿梭般奔跑。说完了,以为她会揪着他的身子哭闹,让他还她孩子,可她却没有这样,只凝视着黑漆漆的乡村,叫着张老师的名字说:“我对不起你了,我想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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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默了一阵,觉得终于等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他说:“由你,想走就走吧,我误了你半生,只要你不恨我和这乡下就行。” banbij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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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死了。 半壁江中文网

妻子梅返了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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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因此瘫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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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找不到他不去一死的理由,连黄黄都已双腿残断,他实在没有了与命运抗争啥儿的力气了。 半壁江图书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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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里再次听到黄黄血淋淋的尖叫如泉涌般湿漉漉地喷过来,是张老师在梁上和支书分手时候,他快几步,急几步,从梁上跑至胡同西,就见黄黄在雪地用它的半截后腿往家里挪移,它的身后留下一片片化了白雪而转冷的血渍,殷红殷红如从染房泼出的水。在胡同的最西口,也就是往强的坟地拐弯处,那儿突然站下了村长的哥。这位乡下少不掉的大夫,手里拿了一个三齿粪叉,正追黄黄时看见张老师,便立在胡同口,立出一身威风和慈善。他说我看黄黄活在世上也是受洋罪,倒不如让它早些死了少受些罪。看见黄黄的惨相,张老师突然立下,忘了该猛扑上去,将黄黄抱将起来。他笔直地竖在雪胡同中央,瞅着不远处一样直竖的村长的哥,想到的却是黄黄真该寿终了,再活着才是果真受罪。黄黄爬爬走走,到张老师面前,把前爪搭在张老师的脚上,就卧下不动了,嘴里哼出的痛疼,剧烈颤抖并带着血滴。大夫是藏在墙角,等黄黄走出胡同口,将粪叉准确无误地迎面插了过去,一支叉齿进了黄黄的左眼,一支叉齿入了黄黄的额门。黄黄的左眼如被踩踏了的葡萄,除了污脏的葡萄皮似的眼皮,剩下的就是不断渗流的血水。额门上的洞口和鲜血,如你突然在牛皮沙上戳了一指,水便咕嘟嘟地涌出来一样。这一粪叉插得轻了些,张老师想,一下插死倒好。村长的哥脸上的笑平淡无味,拄在雪地的粪叉如一条拐杖。不消说我是真该去死了。太阳走得不快不慢,待太阳移正村头,各家房上都有雪水滴落,这个时候,县公安就该进村了。天还是冷,毕竟是腊月。毕竟是腊月的雪天。村长的哥那张脸,太阳照着,红润发亮。好了,这下好了。张老师望着面前已经死了的狗,想黄黄你活着也确真受罪。既然死了,我埋了你,你就去同强做伴吧。也谢你了大夫,正犹豫去不去县公安那儿自首的当儿,你却把黄黄打成这样,我就不再犹豫了,你一下把黄黄叉死才好哩。哦,黄黄怎么不动了?血也不如刚才流得多了呢,好像一点不流了。死了好,再不犹豫了。真是想不到,原来你对死的一点犹豫,竟是对黄黄的留恋,竟是对黄黄的放心不下。这下好了,用不着犹豫不决了。 copyright Banbijiang

还有什么犹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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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都是日常习惯的又一个过程。张老师把黄黄抱回家里,将它放在床上,扯被子盖了。既已决定去说是自己砍了小李村的人头,也将不必顾及那床上是否弄脏,一任黄黄的鲜血,在床上自由地散开。生火、烧饭,进上房给娘喂汤,都是往日的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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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张老师该做的事情都已做了。母亲床上的被褥换过了,床下的便盆洗净了,换洗的衣服放在了床头。娘的呼吸声又微又细,如一根发丝在进进出出。张老师对着那鼻息看了一会,最后拉了拉床上的床单,把被子掖掖结实。娘扭头瞟他一眼,他说,你睡吧娘,娘就又合眼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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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去了。再也找不到要做的事情了。 本文来自半壁江图书频道

将一个板箱从床头抱下来,取出里边的衣物,他把黄黄装殓进了板箱里。恰在这时,县公安局的警察如期而至,简易警车从县城风驰出来,装载威严,一路满速。沿线的村落,一株株小树样被砍倒了。两边的行人,棵棵小草样被抹杀了。那时候,黄黄的墓穴刚好封闭,张老师在立着喘息。阳光如水样明亮柔润,他的脸上平静恬淡,布满了一死了却的黑色念头。黄黄的墓穴一米见方。那箱子里塞了一床被褥,扛着出村时,除了几个孩娃,竟没碰到别的村人,出村时仿佛是走出墓地一样静寂。在儿子强的坟地上,又如走入村落一样温暖。他坐下让阳光照晒一会,先把白雪用锨铲到一边,然后开始挖坑。被雪温暖了一夜的黄土,松软绵和,散发着白浓浓的气息。那是蕴含了上千年的土地的气息,浸心涌肺,在山坡上飘开化去。板箱是深红的颜色,是当年梅从省城下乡,拖运进张家营的全部产业。现在她走了,仍然又拖运走一个板箱。那板箱是母亲的嫁妆,红檀木制作,豆科常绿乔木,木质坚硬,可做乐器。他说用这个拖运吧,结实,也算娘给你的纪念。梅就用那箱又拖运走了她半生的经营:书和日常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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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警车在黄爽朗朗的日光中穿行,雪地上留下了它深刻的轮印。短急紧凑的警笛,像一颗颗滑在青石上的流弹,把山梁、沟壑、村落、河流中的宁静射得七零八落,破破碎碎,如同城里碎裂在风天中的楼房玻璃。这就到了,县公安如期而至,果真如期而至。张老师心里一个冷惊,起身立到崖处,眼看着简易警车如鸟样飞进村子,落到了村长家门口。 copyright Banbijiang

几个穿公服的警察,相继进了村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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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崖处高出村落许多,朝村落望去,似低头看自己参差不齐的脚趾,一点一滴都清清晰晰。拄着自己的铁锨,想时候到了,你的时光到此告一个段落。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已经为你敞开,走进去就可以把一切关在门外。后事也全部安排妥当。除了黄黄的墓堆略显少了几锨土外,万事都有了着落。就是唱戏,幕也拉圆,你就顺着命运所示的方向,尽你的能耐唱去吧,是喜是悲,自有其结局。村落里的事情,好像响了铃子的戏场,警车刚一停下,各家都纷纷有人出门,先在自家门口呆怔,后又相聚起来,朝着村长家门口涌动。几条村街,都走着蚂蚁搬家似的队伍。村长家门口,已经鸦鸦地黑下一片,人头如晒在日光中的豆粒。张老师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忽然看见铁锁从他家出来,快步朝着村长家走去,在胡同里,如迅速滚动的一粒石子。再仔细去看,老支书大林叔和永远有还不清债务的大冈也从另一条胡同,朝着村长家急去,那匆匆的脚步,很可以在眨眼之间,立到县公安的面前,说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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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不得了,该去了,尘世没有啥儿东西属于你了。 2 Y+ \; c- P. g/ \6 [2 B' V5 ?. e; ]3 y

就去了。 banbijiang.com

张老师像去抢购一样廉价的东西似的走了,甚至忘了回头看一眼黄黄和强的墓。田里的白雪在早饭时候的日光中,渐渐踏实,表面有一层纸一样的壳。没有被雪埋住的麦苗,一叶叶绿在白色上。期望一脚跳将到村长家里,迅速对公安人员说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可忽然他的右腿迈不动了,像下山时裤筒挂了哪里,待回身一看,禁不住心里一个地动山摇的冷怔: 半壁江图书频道

竟是黄黄从墓里爬出咬了他的裤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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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果真是黄黄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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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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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真的它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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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难以料断,和《欢乐家园》中的故事一样神奇,黄黄又活转了过来,从那板箱中撞将出来,半爬半跑地追上了他。麦地里留下它跌跌爬爬的雪痕,新坟塌进去一个深洞。黄黄满身是土,连一只耳眼里也满满实实。它头上的那两个血洞已经被红土糊了,堆起两团红泥,像缀在头上的两个泥球。另一只眼又明又亮,盈满一眶清清澈澈的泪水;喉咙里有一种古怪的叫声,如泣如诉,悲哀至极,像求着一样东西。也许是求张老师不要活埋了它,也许是求张老师不要朝“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走去。村里的脚步声在地上敲得很响。张老师用力挣了几下右腿,终是不能挣脱黄黄的撕拽。村里的脚步声敲得很响。他愈是用力挣脱,黄黄就咬得愈紧,泪也愈加扑簌簌喷落出来。 ]3 `. u7 p* T. |' |/ f. y, S8 D

终于就软下身子,将黄黄抱在怀里,蹲在无边茫茫的山梁上,落寞地号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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