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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一章

下午。刘丹媛打来电话,说她在森林里迷路了。我说:“你打110。”她说:“打了,他们说已经来了,他们找不到我。”我问:“你在哪儿?”她说:“就是上次我们挖叠叶草的地方,大榆树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我说:“你等着,我这就到。”我把车停到森林边的停车场,就往森林里跑。我的记忆是走过一个土丘,土丘被灌木埋着,还有一片柏林。据说这是汉丞相萧何的墓,我走过的那一刻,头皮有些发麥。往前走是一片开阔地,密布着很多树墩,树被盗伐了,树墩上生出乌黑浓密的枝条,散发着一股子怒气。走着走着,我便看到两个民警,他们都跑出了一身汗。我说:“你们是找刘丹媛的吗?”那个矮个儿说:“对啊,你说她到这里来干吗?”那个高个儿说:“真难走。”那个矮个儿说:“我们二十多个人,找了三个多小时,还没个影儿。”那个高个儿说:“森林这么大,怎么找?你是谁?”我说:“我是她的丈夫。”那个矮个儿说:“你们闹气了?”我说:“没有啊。”那个高个儿说:“不认账。”我说:“我们分头找吧。”我知道,走过前边这片杂木林,就要到她说的那个地方了。我把民警甩掉后,就朝那个杂木林跑去。杂木林很难走,它们的干紧挨着干,枝裹着枝,已经形成了一堵几百米厚的墙。要是没有信心,是不会走过去的。需要在枝干中找到缝隙。全都是树木的浓浓的气息,还有它们分泌的黏乎乎的液汁。

在森林里,不管是土丘、小溪、树木,还是灌木、草丛,都在扮演着卫士的角色。它们都非常忠诚地一动不动地守护着领地。当你通过时,它便横在你面前。我是这样想的,对我来说,森林是强大的,可是从某些方面来讲,森林是脆弱的,所以我们一直这样做,用生命护卫森林。当然森林也不是不可玷污的,在这些年中,就有许多力量想演变森林,不过一次次被击退了。可是这些邪恶的力量并不甘心,它们会再次侵袭和吞噬森林。接着我们面临的是森林之盾^灌木。所有的枝叶都急于长大。我没有更好的办法穿过这些灌木。可是刘丹媛是怎么穿过这片丛林的?那一次我是怎么到那边去的?我的身上全都是汗水,跟树木的液汁混在一起。我的手不管是抓着枝条,还是树体,都黏乎乎的。不久,我发现我被树木缠绕着,我也在缠绕着树,我就这样一点点向前攀走。不久,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肚皮和背部都被划伤了,在流血。我记得草木对我都很友好,即使拍打我一下,也是善意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对我充满了敌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前一亮,我看到了一个白影,像只山羊在小溪边的草地上。我走过去。她听到了声音,转过脸来。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声:“妈妈,你怎么在这儿?”她冲我微笑着说:“天就要黑了,回家吧。”我往前跑了几步,那个影子一晃就消失了。我在林间大声喊:“妈妈!”不管怎么喊,那情景再也没有出现。不管怎么着,我非常感激,这是我的意外收获。自从那一天,我确信,我妈妈就在森林里,她非常健康。

这些年间,森林都改变了。不知为什么,不只是草木,还有昆虫、森林羊、狼等动物,它们都变种了。没有一个想把这个弄清楚,只是一味地臆想。据我所知,森林的每一部分都有其玄机。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了,可以任意地钻进钻出,就像只鸟似的,随便选个地儿,就可做窝。人们到丛林里来,装扮成一匹狼,而刘丹媛扮成一只森林羊。我悄悄地向羊走去,像小时候那样,结果它还是跑掉了。我的脚陷进深深的小溪的淤泥里,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拔出来。这是个阴谋。

要是我妈妈还活着,她会把我从沼泽中救出。其实是这样,我为了捕捉一只蝴蝶,或者一只墨壳虫,我奔跑着,就一脚茬进沼泽。我想出来,却越陷越深。就在此时,母亲那只大手伸了过来,把我拽出去。可是那个影子不是我母亲又是谁呢?我站在那儿,我发现自已变成了一棵树,不久盗伐者手持电银来了。当他锯我的腿时,虽然我感觉不到疼痛,但我还是想呼救。从我身上锯下来的银末在四处飞溉。当然,这些锯末虽然散发着一股子怒气,可是什么也改变不了。我非常害怕锯和斧子的声音。当这些声音在森林里响起,不管落在哪一棵树上,我都会感觉被毁掉了。我发现时间就是一把锯,或者斧子,把我的某些部位锯掉了。实际上锯木者没有停歇过,也不会停歇。不过只是换了个节奏。而我们改变生长的速度,从而壮大自个儿。所有的都一样,这样太劳累了,我发现在生长的过程中,也会失去什么。我们在长大的同时,失去了童年和童真。

那白色的一团仿佛只是个幻觉,从这一刻,不可逃避的梦境随之而至。我一直这样寻找,在没看到她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不存在。当我发现一只昆虫,一只蜥蜴,一只森林羊,一只兔子,仿佛都是她。在我的心里,刘丹媛还像当年一样纯洁,我想她一直在保持,这很难。

我听到了脚步声,我回过头去,她并不是刘丹媛,而是另外一个少女。她问:“你是谁?”我问:“你是谁?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见着那条小溪了,像丝线一样的小溪,它的水流向哪儿,是湖里,还是河里?我们沿着小溪走过,它在一片茂盛的灌木丛中消失。森林就是这样,有很多都在灌木丛消失,这是一个规律。她很细瘦,那么刚才是她变作了那只森林羊,把我引向小溪,陷进淤泥,我细打量她,她羞怯地低下头,脸上带着微笑。我知道,我不能问,我什么都不能说。正是她,使我忘记了寻找刘丹媛那档子事儿。我跟在她的身后。我说:“你见着我妈妈了吗?”她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我:“你妈妈?”我说:“刚才我见到我妈妈了。”她说:“那可不是你妈妈。”我说:“那是谁?”她说:“这个你就别问了。”在人类中,我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她就是个仙女。假如她是个仙女,她的住处在哪儿呢?她是怎样修行成仙女的?她是这样,我见到她,我也有一种飘然的感觉。我已经到达仙界,四周的草木,或者其他,都在散发着空灵的仙气。那么雾气呢,是她弥漫的吗?我发现我们走到一处,蝴蝶,还有甲虫,或者是小松鼠,或者是柳树,都会对她笑着致意。这里属于她吗?她会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当我跟着她穿过一片榆树林时,刮起了一阵狂风,我一把拽住了她。她回过身,抽掉她的手。其实像她这样的仙女,再大的风,也不会把她刮得飘飞起来。是不是这样,仙女一直存在着,还是在某一刻才有的。可是我小时候,跟妈妈一起到森林里来,从没有见到过仙女。当然她们自有自己的来处,这个不必有疑问,她们也是上苍的作物。其实她在林间走动时,真像是飘飞,她的裙裾像飘舞的白云,她在白云之上浮动。终于她开口了,她说:“你是谁?”她的声音很低。我隐瞒了事实,我说是误走到这里,就迷失了。她说:“你想出去吗?”我说:“你在哪儿?”她向南边指了一下,她说:“我就在那儿。”此时,我眼前出现了一个村落。就在此时,一个胖男人朝这边跑过来,他一见她,就用训斥的口气大声说:“都这么忙,你到处乱跑,你还想干吗?”她说:“我是到林子里采野菜,有个客人想吃。”那个凶恶的男人说:“你还敢撒谎。”他说着,抡起手掌就打她。我上去,把他的手挡了回来。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方知我的存在,他说:“哈哈,这个啊,哈哈,这个啊。”他一把抓起她,像捏着一只蝴蝶似的,把她抓走了。她回过头来示意,让我不要追。

在这时,我听到了刘丹媛的喊声:“公学,公学!”我转身望过去,便看到刘丹媛被卡在两棵榆树之间。我跑过去,抓住她的手,她是怎样被卡在这儿的呢?这两棵树太大了,我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它们掰开。刘丹媛说让我拽她,我说,那样会弄伤她。她说,只要出来就行。我就拉她,用了足够的力气,刘丹媛噌的一声跃了出来,我跟她一同倒在草丛里。

她抱着我哭着说:“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久,就到了这里。”我说:“我哪儿也没去。”她哭着说:“我真是没办法,我们应该到医院去了。”我说:“你也在怀疑我?”她说:“我没有。”我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精神失常,可是我很快乐。你从不像我这样,可是你快乐吗?”她说:“你呢?”我说:“我看见我妈妈了。”她惊讶地看着我,她说:“她不是已经去世多年了吗?”我说:“我真看到她了。”她说:“她在哪儿?”我说:“我叫她,她就没影儿了。”她说:“你又出现了幻觉。”我说:“真是她,现在在森林里,还能闻到她的气息。”她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她的气息?”

我本来好好的,我每到一个新环境,开始都很好。不过时间长了,人们就会发现我这一病症:抑郁症。我一直捉摸不透,我干了什么,0卩儿出了错,是什么泄露了我,从而人们就下了这样的定论。我从上小学开始,就有同学这样骂我:神经病。我觉得所有的人都指着我的脊梁骨骂:神经病!这是个怎么想都让人脸红的问题。我在这种叫嚣的声音下,想辩解,只是想不出任何一个词来,所以我就一直沉默着。我发现这种沉默的气氛就是从那一刻起,在压制着的,使我透不过气。就因为这些,我老是不自信。把字写错,把数算错。

刘丹媛说:“听话。”我就在此刻给她挑明了,我说:“是我们该分手的时候了。”她说:“分手,你真的这样想?你想想,要是没有我,你还能活?”我说:“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重新开始一次。”她苦笑着说:“重新开始,干吗重新开始?”我愣在那儿,不知从哪儿开始,从一棵树,一棵草,一只蝴蝶,还是从一只森林羊。我想说: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也许我们已经到了这种时刻,要冷静地思考一下。可是我没有底气这样说,这就是我的懦弱。我要是顽强,挣扎,抵挡,或者是呼喊,就会有很多对应的东西来回击。声音不对,两只脚站的姿势不对,胳膊挥动的样子也不行,头有些歪,头发乍着,衬衣的扣子没有系全,还有裤子的拉链,说话的声音,还有神情,总之老是能揭穿你。我发现,不管是谁,不会做到不被揭穿。因为那些叶子和眼睛像锋利的刀子,总是把你穿透。忘掉锅木的声音吧。木工、锤子刨子凿子锛子,锯开,刨平,凿眼,组装。我发现我已经被锯成了木板,不久便会锯成木条,我还会是什么?我已经不叫树了,我成为板,成为条,成为块。所有的手就是握在一起,也不可能。

我觉得我一直在森林里,那个信息处好像是虚设。可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收集,探究,散布和隐匿。这些信息得到后,就要被收藏在最隐蔽的地方。黑暗干燥处,没有阳光,密闭。一旦着了风,或者阳光,这些信息就会有变作谎言的可能。当我走进信息处,我见到一张张阴沉沉的脸,我觉得自己应该面对现实。我发现我到其他的机关去也是如此。这是为什么呢?是小心着呢,还是在暗暗地叫劲呢?可是怎么会这样呢?这些脸经过了什么,才变成了这个样子?而我的脸是什么样的呢?我很少关注自己这张脸。仿佛这张脸跟我已经有了约定。一旦有了这个约定,就不会更改。所以对于自己的脸孔我非常自信。可是我还是想选择一种逃离的方式。我避开他们,逃到森林里,这样来寻找自己的庇护之所。我在想我的类属,我是什么?我打哪儿来?我是否是一棵树?而我这棵树还存在吗?当我呼吸时我感觉还活着,当我听到小溪的水声,我还活着。当我闻到草木的气息,我还活着。刘丹媛说:“你是说,我们不会在一起了?”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说:“我早就看得出,你有外心了。那个人是谁?”我说:“我没有。”她说:“你说,我哪点配不上你。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我再努力也白费。”我还是没有底气说:就穿衣裳的样子,还有色调,还有她身上的气味儿,她说话的语气,她的神情,我都不习惯。我看了她一眼,我打算跟她一直走出森林。

她转过脸来,我便看到她那湿润的脸和哭红了的眼睛,她好像要说:“不再这样了,再也不会了。”

我一直在想,刘丹媛怎么会迷失到森林呢?她受了怎样的诱惑,还是她别有企图?要是信息处派她来的,问题就更严重。可是我只能猜测和试探。现在怎么了,我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问她呢?在过去,我们无话不谈。从哪一刻起,我们就这样了呢?信息处,资料室,档案室。在这些天里,有很多关于森林的信息出现在一些文件上,甚至报纸上。在近日的《青湖日报》上,还有一群落在柳树上的蓝闪蝶。蓝闪蝶一般落在榆树和杨树上。一种外来的虫子占据榆树,而杨树呢,又是被什么占据了呢?是啊,从她的脸上来看,是有什么隐瞒了我。这很不公平,我们为什么还有可隐瞒的呢?我对她没有丝毫的隐私,可是她有。

我抓着她的手,我说:“我求求你,你必须答应我,别把这些对外人说,尤其是信息处的人。”她微笑着说:“说什么?弯曲的树?树墩?林雀?森林羊?”我说:“稍一不慎,就会把这些透露给那些人,那样会对森林造成伤害。”她又笑笑说:“没那么严重,你最近老是疑神疑鬼,优虑,焦躁,这样下去对你的身体不好。”我说:“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很好,我在为森林担忧,这些年来,你没有看到所发生的事儿,不管是谁,都在打森林的主意,砍伐树木,盗猎,侵占林地。有些树种、有些草已经没有了。不管是树,还是狼,还是熊,都经过了一次次抵抗和反击,可是人类太强大了。”

夜已经来了,我们必须走出森林,不只是狼,就是蚊子,也会把我们吞掉。我对她说了,可以从那个村落中走过。她说:“从^个村落中不会走过。”我说:“从村边走。”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接着她问我知道不知道“汉氏村庄'我说:“听说了。”她说那是一个叫黑鱼脸的亿万富豪投资建造的村落,房子外表都是土黄色,村落建成后,引来了很多观光客。我说:“他们就建在森林和湖之间?政府不是有条款保护森林和湿地吗?”她说:“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到,这就是钱的妙处。”我说:“那么你信这个?”她说:“你不信吗?”我说:“我不信。”夜已经来了,森林已经关闭了所有的门,不可能走出去。刘丹媛说:“听说还有一个通道,我们只能通过汉氏村庄出去。”刘丹媛转过身来看着我,她发现我的手扶着一棵杨树。我说:“这棵杨树长得太好了。”她说:“这是你的弱点,你过于关注这些个了,你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我说:“我知道你让我放弃。”她说:“你做不到拥有所有,只会有很少的一部分。你关注这个,就忘了那个。就像黑瞎子掰玉米,最终只落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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