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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就在此时,仙女又出现了。仙女说:“我可以带你们越过村庄,不过你们要答应我,在经过时,你们的眼睛必须看着脚尖。”我们答应了她,我们走过草地,走过一条长廊,然后是铺着大红地毯的大厅。我闻到了一股酒气,便抬头看了一眼。这时有个声音说:“你们是什么人?”仙女走过去,羞怯地说:“他们要住在这里,挎包忘到车上了。”仙女撒谎了。我没有看仙女那张脸,而是看着脚尖,一步步向前走。走过铺着石头的路面,再走一段铺了水泥的路面,我们就到了一条路上。仙女说:“再往前走,你们就到停车场了。”刘丹媛发现了我紧张的神情,她说:“你看见什么了?”我说:“我没有。”我没有听仙女的话,我看到了成堆的森林羊头,羊头上的眼睛还在眨动。可是它们的身子到哪儿去了?

我回头再看仙女,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刘丹媛也回过头,我们看到的是一片黑黢黢的森林,森林的上空有一颗流星划过。森林是这样,它关闭了所有的门,一切便归于平静。

我说:“进森林要是中了猎人的子弹,就会变成一只羊。有很多人中了猎人的子弹。对啊,我在汉氏村庄里所看到的羊头是不是被射杀后,被宰割的。要是中了子弹,就不会变作人形。”

我的脑子里依旧是那个情景,灯光很亮,我走在地毯上,我抬头时,便看到了那些羊头,我回头再看仙女,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印花中式服,一件宽腿裤。当我看到她的神情,她非常尴尬。可是在森林的村舍有这样的传说:村舍的农民都是挑选的金童玉女。他们可以在那里选择配偶,之后便得到一座房子。他们只不过是这处房子的管理者,到夜里,每个房间里都住满了客人。那么他们只能像小鸟或者昆虫,找个地儿歇脚。传说中的村长是个瘦高个儿,她才是真正的仙女。她不只是这个村庄的管理者,还是拥有者。传说中的村长很善良,也很温柔体贴,所以到村庄来的人,都会得到贵族般的接待。所以很多想过一过贵族生活的人蜂拥而至。有钱人来了,招待便问:想过怎样的生活?便拿出新度假谱。仙女说:先生,你需要哪项服务?美式,欧式,往昔式,现代式,传统式,古典式……

青湖市的大街上,可以看到这样的广告:汉氏村庄。往日农舍的房子,房前的菜地,还有树篱。房前还零星奔跑着鸡鸭猪鹅狗等,都很小,像是幼崽,其实并不是,它们永远长不大。当然这些都是背景,在这些背景前站着的,是一行穿着汉服的少女,这些少女笑得很天真。当然,这个广告在市电视台和省电视台的节目中都看得到。到汉氏村庄来的人要提前五个月订房。到汉氏村庄,可以看到汉人是怎样耕作,怎样织布。用木桶到水井汲水喝,当然那只是一些铺饰,实际上汉氏村庄的魅力所在,是因为那里有成群的仙女圣男,那里有汉舞汉歌,汉食汉衣。在青湖市的街头,会有一些导游在叫卖:到汉氏村庄去吧,你会不虚此行。最大的魅力是村舍建在湖与森林之间。既可以吃到鱼蟹,又可吃到飞禽走兽。当然也可以穿上汉人的衣裳,过一过汉人的生活。谁都不可能留下来,在这里所享有的一切都是付费的,都很贵。你有多少钱,也不会待更多的时间。可是还有更多的客人到来。到汉氏村庄,是青湖市民的梦想,一些人这么说:等我有了钱,请你到汉氏村庄。

我寻找汉氏村庄,是为了找到那个仙女。从那一刻起,我被那个仙女迷住了。我在纠缠那个仙女。我企图让她带我到仙境里去。我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有一天,我在河岸广场看到了她。我沿着一条小路,尾随着她。她上了公共汽车,我也挤了上去。她下车,我也下。她没有认出我。我跟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她进了一扇门。我鼓足了勇气进这扇门,却被一个人拦住了。他说:“干什么的?”我望着他,他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衬衣,一件黑裤,留着寸头,看上去很精明。我说:“那是你的女儿?”他说:“全都是我不认识的陌生脸孔。”说罢,他就把大门关上了。我就在大门那儿守着。接着来了一位青年,他敲这扇门,接着又来了一个。一共来了四个,我发现,没有一个能敲开这扇门。近中午,一个瘦女人提着菜篮走了过来,她打量我一眼。她上去,轻轻一推,那扇门就打开了。她回头对我笑着说:“你是来找小芳的对吧?”我说:“对对。”她说:“快进来吧。”接着她嘟哝道:“肯定是那家伙,又冷落了客人。”这是上苍给我的机会。当我走进去,她把我引人客厅。她进了一间屋子,接着我便听到了他们叫喊着吵闹起来。不过片刻后,他们就笑着出了屋,那位男士更换了一副带笑的脸孔,跟我打招呼。接着他坐下来跟我聊一些关于仙女的话题。我所记住的:不要在她面前说任何粗话,还有那些肮脏的字眼,她会发疯。就是说,在她面前,不能提到这些词:妓女、淫荡、贱货、残暴、战争、等级、邪恶、引诱等。我正站在客厅里发愣,此时她走了出来。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在脑后,她说:“没想到是你,我们又见面了。”她说罢,羞怯地坐下,我坐在她的左边。我仿佛闻到了来自森林的气息,那是草木散发出的气息,这种气息在弥漫着,进人我的肺里,到我的血管、大脑和心脏。我嘟哝着说:把我带走吧。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见。她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她。从她羞淫的笑容里,我可以辨别得出。这似乎很明晰,又似乎非常深奥。我在思考着她的每一个举止。这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体系,或者是蜻蜓,或者是小叶榆,或者是野马莲,或者是一只兔子。不管来自于哪个体系,她的举止是那样优雅,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语速有些快,要是不认真,会漏掉很多词,就会误解。我想听她的声音,她跟我聊的都是森林里的事儿。哪儿的草地里又发新苗,哪儿又长出了新树,哪棵树由于年事已高,已经过不了这个夏天了,森林羊群在扩大,它们找到了保护自己的方法。她谈到了汉氏村庄,她说这是她最担心的。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警笛声,接着浩浩荡荡的车阵开进了汉氏村庄。这里头除了市里的头头脑脑,还有省里的重要人物。这些人都是一副神秘的面孔,紧绷绷的。全都是黑色的汽车。前边是四辆警车开道。一下子,车停满了广场。就在此时,我看到陈红艳走了出来。她也是一副仙女的打扮。只是她所穿的是一身套裙,小袄是红色的,裙子是白色的,她面对这些要人,迎了上去。我不顾一切地走过去,叫了声:“红艳!”可是她好像没看到我,跟我擦身而过。她的手并不是伸向我,而是伸向那些政客。她跟他们握手,大笑和谈话。

当我回首时,仙女刘芳在向我微笑,她手持一束花站在仙女之间。陈红艳带着她们向门里走去。片刻后,广场寂静下来,透过大厅的窗子,我看到那些杂乱的人群,可是我听不到他们的喧闹声。就是从这天,仙女刘芳把我带走了,带到她的那个世界里。这是遥无边际的森林。这里有更多不被世人知晓的秘密。就是因为这些,一些号称科学家、探险家的人,在森林里找到了一些皮毛,他们把森林的秘密通过报纸和电视透露给世人。这样便引来更多的人,使森林遭受破坏。也就是在这个下午,我跟仙女刘芳约定,我愿意当一个守林人,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森林。仙女刘芳说:“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护林员。”

我想跟她聊更多,可是已经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我便告别了她,走出那扇门。可是我走着走着,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她那儿了,就往回跑,我找了很久,再也找不到那扇门。也就是从这天起,我的脑子里布满了仙女刘芳。我仿佛再也找不到她了,那仿佛只是个景象,就像天空中飘过的云,或者我见到过的一棵树,或者一只蝴蝶。只允许见到一次,也就是说,在一生中只能有一面相见的机缘。可是我觉得还能见到她。因为我不管在哪儿,看到一棵树,或者一棵草,那种气息一下子就会占据我的心灵,此刻仙女刘芳的样子在我的脑子里呈现,仿佛一切就在眼前。

其实我并没有走出汉氏村庄。我上了车,刚要启动,这时,那个保安跑了过来,他跑到我的车前,冲我挥动着手,我按下窗子,他说:“陈村长想见一见你。”我说:“陈红艳?”他说:“对对。”我说:“她刚才还装作不相识。”

假如那个村庄很美,怎么会摆放着成堆的羊头呢?青石铺就的路透着奢侈,每座房屋都透着草木的香气。我跟刘丹媛自从那天起,就打心里分道扬镳了吗?我们不像过去,再也想不到一块。过去是怎样的呢?心灵相通。我一思考,她就做到了。或者她一思考,我已经做了。而现在呢,我给她解释了半天,她还听不懂。她那天是独自一人到森林里去的吗?跟她一起去的那个人是谁呢?是否也变作了一只森林羊被射杀了?被射杀后,森林只留下你的灵魂。从表面上看,你还和过去一样,其实已经变了。有些人为什么要回归森林?到那儿去,就是想把灵魂讨回来。森林带给我更多的是猜忌。我过去很少猜疑。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疑神疑鬼了呢?我甚至猜疑那些榆树,杨树和柳树。当然槐树带给我们的是更多的苍凉。越高大就越是。我甚至还猜疑那条小溪。那条像丝线似的小溪的生命力值得猜疑,还有小溪里的水,它流进灌木,那片茂密的灌木。在灌木的另一端,就看不到小溪了。可是我无法走进灌木里去。这就是灌木保护自己的方法。灌木在保护自己的同时,还在保护着兔子、狸子、小鸟和昆虫。灌木很满足,还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一些树长得更高。事实也是这样,没有一棵更高的树穿过它们所笼罩的地域。

走出汉氏村庄,我看到村庄大门两旁的门柱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平等汉氏村庄万岁;下联是:民主汉氏村庄万岁。横梁上是:自由万岁。

我跟刘丹媛去森林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得了魔怔,我们在一起,不住地争吵,猜疑。我在想是什么让我们的感情进人到了这个地步,是风,还是雪;是树叶,还是草叶;是蝴蝶,还是墨壳虫?到底是哪些个打乱了我们,或者说改变了我们?假如我们不去,一次也不曾去,那么我们会过安稳的日子;假如我没见到那么多树,尤其那么多大树,没有见到那么大的草地,散发着清香的草地,还有灌木,还有巨树林,我们还会像原来那样吗?她说,在走出汉氏村庄的那一刻,她也看了,她所看到的是一些桌子,所有的桌子上的食客在争抢食物,吃得满嘴红乎乎的,好像是血。她同时也在想,我为什么骗她。也许那只是一种影像,而不是现实存在。或者是到那个村庄就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假如是做梦,为什么主人不为客人设定一个好的梦境呢?

我说:“你看见了什么?”刘丹媛说:“我能看见什么呢?”我说:“我看见了。”她说:“你看见什么了?你别一惊一乍的,让人心里怪不舒服的。”我坐在一张长椅上,刘丹媛站在我面前,我说:“我刚才是到了森林?”她说:“对呀。”我说:“你听说过没有,森林羊又回来了。”刘丹媛说:“你别说梦话了,不管是在哪儿,也找不到关于森林羊的踪影。”我说:“它们已经来了,它们渡过了大河,越过了高山、雪原、荒漠,经历了种种磨难,它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她说:“我知道这是你的渴望,森林羊只是一个传说,它不会来了。”我说:“那么你看到森林羊头了吗?有一些已经到了,它们回归到自己的母土,它们归来,是抱着多大的希望啊。我们竟然没有去迎接它们,而且还在猎杀它们。要是这样,它们会再一次离开。”刘丹媛说:“你肯定看到了?”我说:“我肯定。”

我们折回,悄悄地走到大厅的窗子前。此时我们看到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正在用餐,我说:“你闻到血腥味了吗?”她说:“可是这种气息在哪儿都能闻得到。”我说:“不,这是森林羊的血腥。”她说:“你就那么肯定?”我说:“森林羊是精灵,它们是带着仙气的物种,森林羊虽然也啃草,可是它们跟人类相通,它们曾经在往昔的战争中,拯救过人类。”她说:“传说,神话。”就在此时,一个人冲着窗子走来,我们吓得蹲在窗下。刘丹媛说:“我们被发现了。”那人推开了窗子,打着饱嗝大声说:“太热了,真是太热了!”

我跟刘丹媛躲在树丛后边,她说:“我没有看见。”我说:“你闻不出他们嘴里的气味儿?”她说:“好像有。”我说:“他们要是吃多了森林羊肉,身体的热量就会聚集,会造成疼痛,给身体带来伤害。”她说:“可是我从没见过森林羊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你会见到的。”她说:“你真的确信森林羊的存在?”我说:“真的,丹援,这不是神话,这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到森林里去找。”她说:“找不到,不会有结果。”

有些人就是这样,现实中存在的,他们看不到,就说不存在。他们相信谎言。谎言杂生,纵横交错,有一些人就不想越过这些。好像全都是这些,他们被缠在里头,一辈子也走不出。当他们走出,便遇到了更大的荒漠。有一些人就热衷于制造杂生,制造荒漠。因为这样他们有大利可图。她说:“现在森林里什么都没有了。”我说:“都有,都存在着,只是你看不见。”她说:“要是这么说,狼也回来了,熊也回来了,还有蓝闪蝶和牧师蝶,还有茸刺草和叠叶草。”我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野菜,我说:“你看这是什么?”她惊喜地说:“叠叶草!你在哪儿找到的?”当我拿出,一只蓝闪蝶落在了上面。她说:“还有蓝闪蝶。”就在此时,我们听到了奔跑的声音。她在辨别着,她说:“森林羊,这是森林羊吗?”我说:“这是森林羊阵。我们人类太低估它们,这支浩大的队伍,这些不屈的英魂,它们会战胜的。”她说:“森林羊里头混进了狼,还有熊,真是它们吗?”我说:“你还说我在说梦话吗?你还说森林里什么都没有吗?那么我们去看看吧。”她说:“不行,我还有一大摊子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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