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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一章

这一天,刘丹媛带来了客人。当然我以为这不是圈套。她的宗旨里没有阴谋,没有陷阱,也没有圈套。猜猜这些客人是谁呢?三个仙女,其中一个就是仙女刘芳。她们聚在一起,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整个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她们还要在家里用餐,我说:“我到街上买菜。”仙女刘芳笑笑说:“我们带来的野菜,今天早晨刚挖的。”我果然闻到了野芥、马齿苋、茸刺草、猪舌草,还有蘑菇的香气。我上前去,发现她们篮子里的野菜和蘑菇。我看到几棵菜上已经长了花骨朵,就要开了。我转脸去看刘丹媛,虽然她的神情里有几分卖弄的成分,可是我察觉里头有往日的天真。可是我的目光不知不觉中就停在仙女刘芳的脸上。为了不使刘丹媛猜疑,我回避到一个房间。可是我在这个房间里怎么也坐不稳,老是想看看仙女刘芳。我就把门开一条缝。可是这样,怎么着也不能把仙女刘芳看清楚。有时候我竟然弄混了,一个身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迈着优雅的步子,可是当她一转过脸来,却是刘丹媛。这使我很吃惊,她也会吗?她会,曾经。已经有很长时间我没有注意她的身影了。是啊,她曾经也是那样纯真,就像现在的仙女刘芳。可是现在她已经改变了吗?是她改变了,还是我的眼光变了?为了不屈枉她,我决心再观察一段时间。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我太大意了,所以有了这么多的过失。我回忆跟刘丹媛在一起的日子。的确,她非常优雅,只是我不珍惜罢了。不久,刘丹媛推开了门,她说:“你跟我们一起吃吧。”我说:“有我,你们会有些不便吧。”她说:“快来吧,要不菜就凉了。”我坐在了刘丹媛和仙女刘芳之间,我竟然飘飘然起来。不是这样的吗?这些菜冒着热气,这些气息直往鼻孔里袭。我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着。我是这样,在吃野菜的时候,便品到了森林羊的气味儿,还有熊掌的气味儿,还有鲫鱼的气味儿等。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的心不住地大跳。可是我在吃鱼类或者肉类时,却又品到了野菜的气味儿。而且还有一股子浓浓的土腥。我思考过多次:我喜欢野草的香气,还有土的香气,是因为我一直跟这些在一起。这些都是上苍所作,大地所生。

就在此时,我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伤疤。刘丹媛抓过我的胳膊,她说:“你在哪儿划伤的?”我说:“已经不疼了,就是还有些痒。”她说:“你肯定在森林里划伤的,是森林羊的犄角,还是狼的牙齿,还是树枝?”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是遭人暗算了。”刘丹媛终于找到了不让我再到森林里去当一个护林员的理由。就此仙女刘芳跟刘丹媛争吵了起来。另外的两个仙女成了刘丹媛的助手。在刘丹媛和仙女刘芳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仙女刘芳终于缓和下来,她微笑着,让她们躲到一边。刘丹媛的怒气还没有消,她说:“我知道你们都不理解我,可是你们要知道,你们这样下去,不听我的劝告……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受伤。”仙女刘芳说:“这么说,你知道了一些,或者你全都知道信息处的那些谎言。”刘丹媛说:“这跟信息处没关系。”仙女刘芳说:“我知道你们的保密条例,就像我们的一样。可是我们的秘密老是被泄露,信息处老是来打探我们。他们装扮成勘探队员,或者旅人,或者诗人什么的。不管他们是怎样的装束,戴什么帽子,我们都能分辨得出。”刘丹嫒涨红着脸说:“我从没有泄露过森林的机密。”仙女刘芳说:“那是你,并不是信息处。”刘丹媛冷笑了声说:“你们在审判我。”仙女刘芳微笑着说:“没有,不会,从不。”

我抬头看她们,都没有吃饭,而是大谈特谈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已经这样了,再不像往日那样温和。刘丹媛打乱了我的计划——我让仙女刘芳到野菜馆里来做总管。我想给仙女刘芳一个暗示。可是我不能,我的每个举止都会造成误解。不过,我在刘丹媛进厨房时,把这个想法对仙女刘芳说了。仙女刘芳说:“我知道,你想把野菜馆当成我们的联络点,以对抗信息处的谎言。可是我们靠什么来颁布呢?”我说:“我们不需要颁布,我们需要沉默。保持沉默不是什么都不干。我们的活儿很多,我们用行动告诉世人,怎样做,才能使森林强盛起来。”仙女刘芳说:“我可以到野菜馆里来,可是你不能对陈红艳说。”我说:“她会阻止你吗?”她说:“不,我不想造成更多的误解。那样我怎样解释,也解释不清。”

我们这儿将来全都是森林。所有的树木只有移栽,没有砍伐。我说了一句:“该把这些添加到信息库里。”刘丹媛说:“你怎么说这么幼稚的话。加进信息库,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我知道了,这是一次集会。那么刘丹媛应该是她们的死党。她们所谈的要领,怎样保持森林的纯真。再就是溪水的纯洁性,还有河流,还有湖。

有些个污染非常严重。可是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

就在此时,仙女刘芳和两个仙女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有人敲门。门打开了,耗子和阴阳脸都嘿嘿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刘丹援说:“你们别添乱了。”仙女刘芳说:“来了,就坐一会儿吧。”耗子说:“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做客。”耗子又说:“我们不管怎么做,也是为了人民,为了城市的繁荣。”我说:“盛世,对吧,还有富有。可是你们在掠夺,其实你们并没有享有这些的权力。挖掘,开采,伐木,狩猎。你们给自己一纸条文,就把森林给葬送了。你们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刘丹媛走了过来,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公学,跟我到屋里来,我有话跟你说。”刘丹媛领着我向卧室走去,她说:“你需要休息。”我说:“为什么?不管我走到哪儿,他们都要跟着我。”刘丹媛说:“别说话。”她给我倒了水,让我服药。我拒绝了她,我说:“这是阴谋,你就是想掌控我。”她说:“别闹了,来吧,听话:咒语,魔法,我便领悟到她了。

我看出来了,仙女刘芳的神情很忧郁。可是她们说,不能再多待了,时间非常紧迫。接着门咣当一声关了。刘丹媛转过脸,再一次恢复了本来的面孔。我还是问她:“你怎么认识仙女刘芳的?”她说:“你的脑瓜有问题,你真的不知道?这个还用得着我提醒你吗!”我不再吭声,我在那里想着仙女刘芳那张脸,那个神情。要是仙女刘芳一直留在这儿,也许一切会好起来的,刘丹媛依然是那样的纯真,我跟她会和好如初。

我觉得有一些是相连的。比如说也许一棵马莲的根连着一棵榆树的根,羊吃草叶,也吃树木的叶子,也吃果子和花。而我们是杂食者。我们在堕落的边缘,也许已经堕落了。我们很欢快,但并不知道这种欢乐能不能颠覆一个政权。榆树的根终于有一天等来了马莲根的枯萎,于是它就得到了一小点营养。那么所有的都连在一起。欲望越来越强烈,老是满足不了。女人跟男人不只是用神情和手相连。还有树,不只是叶跟叶相连,根也绞在一起。盗伐者从不刨开树根,而是把树锯断。这样不只是省劲,主要目的还是不想看到那些根,那些真相。虽然一些现象被掩盖了,可是仇恨却存在着。为什么在茂盛的大树下,所有的草都很黄很小?不只是因为大树遮住了阳光,还因为这里的养分几乎被掠夺一空。霸权,强暴,杀戮,掠夺,狂野。我并不知道信息处在收集关于森林的一些信息。有一天我在信息处里看到了那些信息。这些是有预谋的,只是时间久了,已经淡化。或者说不值得一提,这些从不会小题大做。

瞧瞧吧,当夏季过后,我们在森林的地上,便看到了那些昆虫的尸体,还有森林羊的,还有一些草。那些树还挺立在那儿。这个是谁也保护不了的。我一边走一边跟它们一一告别。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可是来年,它们又会以怎样的面孔出现?它们还会按着原来的思路思考吗?它们的叶子,或者翅膀,还会那么漂亮吗?其实来年春季转眼就到,我沿着河岸走着,扒开正在发芽的树枝,向森林里探望。我发现所有的都那么热切:来吧,快来吧!这好像是个预约。都来吧,都来了。我仔细地查看每一片叶子,每一双眼睛。我发现没有变,都没有变。所有的都这样精密。就像刘丹媛把手机横在面前,用灵巧的拇指触摸着那些键钮。好像她永远是这样的姿势,她坐在梳妆台前,就这样坐着梳理。

这是预约。都在预期的时间,在一个目的地汇集。虽然天还格外寒冷,干草下的冰还没有化。紧接着,第一只瓢虫爬了出来,第一只墨壳虫爬出来,还有金壳虫、蓝壳虫,还有长着犄角、看上去凶狠、实际上非常温柔的老牛虫。那些森林羊在林间跳跃着,向一只狼走去。它们在互诉衷情。森林羊说:“你这么爱我,怎么还不吃掉我?”狼说:“不行,不,我不能。”森林羊说:“吃吧,你吃吧。我也爱你,让我来满足你的欲望吧。”狼说:“我的爱情观已经转变了。我爱,为什么要吞掉呢?我要让你活下去。让我们相伴终身。”森林羊流着泪说:“我真不知道会是这样,我真不知道。”

我想过,用爱折磨一只森林羊,是不是狼的阴谋。就像我跟刘丹媛。我们曾经就这般地相互折磨,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在过期。衣裳,发式,谈吐,还有举止。我们在寻找一个新的办法。旧的发型过时了,新的发型又不适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怎样交接和更替,刘丹媛为什么那么多衣裳,每隔一季,她就要把鼓鼓的两个包裹扔进垃圾筒。我说:“要是这些衣裳我能穿有多好啊。”她说:“那你就长成我的样子吧。”我想过,刘丹媛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折磨我的心灵。她冷漠,她热烈,她暴躁地发脾气,或者她淫荡。不管是她怎么着,好像都是在戏耍我。可是当我面对她那张脸,她又会像往常一样直诚。老是这样的交错:她会,她不。她会,她不。她会,她不。我老是在猜疑,又在不停地否定我的猜疑。我记得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她穿着一件白连衣裙,梳着两条辫子,背着一个沉重的绿色的双肩包。而我穿了一条蓝裤,一件白衬衣,理了寸头。在我脑后,拖着一缕长发,直到衣领的下端。我们并肩走着,沉默着。要是我们不长大,一直走下去,会怎样呢?我感到不妙,从她当班长开始,我觉得将被遗弃。从那时起就是这样,第一是她的美貌,第二是她对于权力的崇尚,第三是她非常聪明。有一件事,打破了我心中的疑虑。就是在一堂自习课上,我没有写作业,我把新买的一个本都叠成了蝴蝶。就在这时,文体班长走了过来,让我交作业。我没有写。他硬让我交,我们就打了起来。文体班长是班里最强壮的一个,跳高是他的强项。他把我压在了下面,我一动也不能动。就在此时,刘丹媛走了过来,上去就给了他一个耳掴子。他被打晕了,捂着脸站在那儿,哭咧咧地说:“真不够意思,真不够意思。”那天放学,我走出学校,她依然在身后跟着我。我说:“以后,你别老是护着我。”直到现在我还这样想,她对我好,是为了怜悯我,包括她嫁给我。

其实我早就有了经营野菜馆的打算。当然这是受我妈妈的感染。我的记忆里全都是野菜的气息。我妈妈说:上苍为了怜悯我们,才造了这些野菜。煮着吃,蒸着吃,拌着吃,煎着吃,炸着吃,跟玉米面掺杂在一起吃,还能制作出各种气味儿的菜馅。我的记忆中就是这片森林,森林里的草地,家里的厨房就是一个野菜馆。当我把这想了很久的设想说给刘丹嫒时,她想了片刻,说:“你不是说梦话,就是说疯话。”

有一种说法,素食者善良,坦诚,纯朴,自然。那么肉食者则相反吗?这是谬论。其实吃什么都无关紧要。但不能一边行善一边作恶。我想过,吃素食者也能做到身心健康。那些营养过盛的人却造成很多后果:失眠,胃病,虚胖,粗野,狂妄,胆怯,弱智,愚昧,虚假,烦躁,多疑……怎样才算恰当的方式呢?那么就相应的有这么一大堆:食文化,酒文化,茶文化等等,在这些里头,又派生出一些所谓的道道:茶道喝道吃道。可是在这些里头,除了假模假式,装疯卖傻,以假乱真,就是让一些投机者得到了好处。

我到森林里,是为了去看一棵树,或者一棵草,或者一些昆虫,不管是蝴蝶群还是昆虫群;一片榆树林,或者柳木林,或者杂木林。我在房间里,仿佛一推开门,就能看到飞舞的昆虫和鸟,就会看到阳光下闪着乌光的绿叶在摇摆着。就是因为这些个,我要活下去。

我所做的这些,刘丹媛真的不理解。当然,我还是看不出,她究竟喜欢哪一类男人。因为她只要看到男人,就欣悦,就会扑上去。哪怕这个男人是个无赖,是个小痞子,是个流氓,或者暴徒。当然她更习惯于政客,哪怕是已经退位的老政客。不管是什么男人,这个人必须衣冠楚楚,扮演一位绅士。一天早晨醒来,我从客厅到洗手间,我看到她坐在客厅里打着哈欠。她没有着妆,只穿了一件背心。我发现她的脸上添加了不少忧郁,她在那里沉思良久。我心里暗暗地说:饶恕她吧。当然,她化了妆,穿上外套,便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我能透过她的眼神,看到她那颗疯狂之心。

我跟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想让她跟我一起到森林里去,回到过去,回到童真,可是她企图说服我,让我回到机关去。我觉得我们都做不到。一切已不可挽回。刘丹媛说:“你稍微低一下头,让一让步,也许就好了。”我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所说的好,就是那些屈辱和阴郁的时光?当然我为了保护自个儿才不说话。我就是这样应对谩骂、毁坏、刻毒、讥嘲。后来我发现,在森林里跟在机关里差不多。现实是这样告诉我:你逃不掉。也许刘丹媛比我事先预感到了。所以她不逃,她做好了一些应对的准备。所以她说:“唉,遇见什么算什么吧。”她遇见了什么,她所遭际的比我还要难?她站在敌手面前,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与对方格斗。她的敌手是谁?是耗子,阴阳脸,还是赵晓君,或者其他?比想的还要多。她该用的都用上了,嘴巴,手指肚儿,脚趾,刀子,眼睛,脸蛋,金钱,声音,胸部,大腿,胳膊……总之把一切都押到赌注上。她要赢。她知道对手什么法都要用,她也要有对应的方法。从她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她赢了。可是她的目光再次暗淡了,点亮,熄灭,再点亮,再熄灭。她谈到了权力。她说,她现在很想当官儿,她还说有了这个信念,她坚信她会当上。

总是这样,我从一棵草身上,找到了一棵树的影子,从一棵树上,找到一只昆虫的影子,从一只昆虫身上,找到一只狼的影子,从一只狼身上,找到一只兔子的影子,从一只兔子身上,找到一个人的影子。是啊,就是这些嘴脸,这些声音,这些色调,掺杂了我们这个世界。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分门别类呢?为什么还要划分出等级呢?其原因是有一些壮丽的场景,有些丑陋的场面,有一些高大的,有一些渺小的,有一些强大的,有一些脆弱的。那么显露壮丽的同时,同时也露出了丑陋,强大的同时也显其脆弱。

在森林里,好像并没有秩序。高大的树木,低矮的灌木,宽阔的草地,奔涌的河流,快捷如飞的兔子,行为迟缓的河龟。究竟谁在统领,谁坐在最高的职位上呢?狐狸狡猾,它也会掉进泥沼里。树好像从来不思考,可是它数不清的叶子总是在表达着和诉说着。它摇摆的枝好像也是在挣脱,在撕毁,在呼唤,在反扑……我想过,每一片叶子并不是有预谋,当籽粒结出,叶子便呈现出一派黑绿。这是慎重的显露,还是透着一股子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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