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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第三章

当然,陈红艳可以使偷猎者变成狼,使盗伐者变成啄木鸟,陈红艳就在那间小屋里动了手脚。那是她由一个种类变为另一个种类的作坊。仙女们坚信,森林羊群坚信,草木坚信,昆虫坚信。所以即使一片云从森林的上空飞过,或雷雨,或风雪,这些都将变为不可颠覆的真理。所以偷猎者的枪不会响起,盗伐者的斧头不再锋利。他们一有这种念头,就会变成一张狼脸。不管怎么修饰,不管穿什么样的衣裳,一眼就能看穿。

那天我在湖里游玩。钓鱼人的鱼饵真让我流口水,我憋不住想尝一尝,就上了钩。我被思上了岸,不管我怎么跳,也逃不脱,我的腮被死死抠着,把我丢进了一个塑料袋。我差点儿在塑料袋里憋死。塑料袋打开了,我赶紧吸了几口气,我跟其他的鱼被倾进一个大铁盆里。我被卖给了鱼贩子。我们相互哭诉着,探讨着逃跑的办法。有几条鱼被买走了。有个买主看中了我,我又被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被过了秤,然后再被取出,鱼贩子拿起一个铁刷,要将我身上的鳞刷掉。就在这时,仙女来了,她多花了三倍的钱把我买下来,她奔跑着回家,把我放进盆子里,盆子里灌上水。我想说一句感激的话,可是我发现什么也说不出。这个下午,仙女到湖里去放生,我回到了水里。我在水里一边游一边哭。我发现我的运气太好了。

是这样的,我变成鱼时,就记不得我在人间是怎样的。我变成人时,我又不知道变成鱼的经历。当我渴望到湖里的那一刻,我将变作鲤。当我上岸的那一刻,我再次变回人形。打那次后,我再碰到什么鱼饵,便赶紧避开。我知道那是湖里最大的阴谋,这个阴谋足以把我置于死地。有一种声音:喂,伙计,张开嘴吧,开口吧。我坚持着。有一种声音:喂,伙计,低一低头吧。我坚持着。有一种声音,弯一弯吧。我坚持着。有一种声音:你会折断的。我说:来吧,折断吧。当我变成一条鱼,是否已经有了实质性的改变。可是我怎么会变成一条鱼呢?陈红艳无情吗?她的魔咒非常重要。她懂得我,她已经把我看透,所以能把我变成一条鱼。假如我是仙女,我就能变为一只森林羊。从岸上飘过仙女的气息,还有森林羊的气息。我看到一张张网,一个个钓钩。许多人在湖里布阵。我要游遍整个水域,我要把这一情景告诉所有的鱼,草鱼、鲫鱼、鲶鱼……我听到水上的叹息声:没有鱼了,今天又没有收获。我们在水底哈哈大笑。可是这种情景并不是太长。有一条鱼被捉了,又有一条。接着鱼群乱了,奔逃,烦躁,焦虑,疯狂,进食。我大叫着:怎么你们也会这样。你们记不得了,你们是鱼。鱼群嘿嘿笑着:鱼一不是吗?是绝顶聪明的鱼。在此时一条鱼游过来。它说:“没用,你这个没用。”我说:“你是谁?”它说:“我叫张景。”我说:“不试怎么知道没用。”它说:“我试过多次了,真没用。”我说:“你失去信心了。”它摇摇头说:“跟那个无关。”我冲向鱼群,企图阻止它们,可是我跟它们一起掉进了网里。网很密,我在网里挣扎着,惊叫着。我急得想哭。就在此时,突然网摇动了一下,一些鱼跑了出去。我正在发愣,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把我拉出了网,张景说:“还不快跑。”我跟着它跑到了一个芦苇丛。我说:“是什么在作祟,是谁出卖了我们?”张景说:“这个跟出卖没关,有些个鱼憋不住,就是想卖弄,想显摆。它们就是这么丧命的。”我说:“可是所有的鱼都很优雅。”它说:“你观察得太不细致了。有些鱼就是图一时的痛快,觉得自己游得好,怎么游都行,什么地方都可以游,不知道魔法的所在。非要游人那些弥漫着魔咒的水域,那里飘着香气,却布满网和圈套,结果有去无回。”我说:“那么我们怎么办?”它说:“还是跟我来吧。”我觉得可以试试。

我跟着它游了很长一段时间,看到了那些挥舞着刀棒的虾兵蟹将。它说:“龙宫到了。”我说:“真有龙王?”它说:“你现在还在怀疑?”我说:“这里像中世纪。”它说:“看来你很有眼光。”我犹豫着,我说:“我不能进去。”它说:“你真不想得到重用?这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我望着面前的场景,金碧辉煌,宫殿高大,门很宽阔,很多的进进出出。是中世纪。这里一直没变。举止、仪表、修饰、言谈、穿衣等都没有变。斯文,高雅,神秘,神圣。可这里这么森严,还在举着刀棒,也像中世纪,从没有停止过战乱。侵占,战争,权势,饥贫,阴谋,荒芜,使这里变得更为可怕。它说:“进去吧,走啊。”我说:“我在这里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干。”他说:“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护林人。”它嘛哧地笑了起来:“那会把你变成个白痴。你瞧瞧这里是什么。你们不是想回到唐朝吗?这里也像盛唐。汉代。对,是汉代。汉代文化。”我说:“你是说,这里很传统很朴素。可是我觉得这里布满了圈套、陷阱,有更多的阴谋,有更大的网。你们就在这张网里。”它说:“不,你说得不对,这是对我们有利的网,这张网保护了我们。”我想了片刻说:“也是,有了这张网,有些个进不来。而你都进出自由,对不对?”它嘿嘿笑着说:“你这么孩子气,弱智,呆子!”我说:“请带我离开这儿吧。”它依然嘿嘿笑着说:“你又在说傻话,你既然来了,怎么能走?跟我来吧,你会喜欢这儿

它说着,把我带进了一扇大门。我一走进,大门随即关上了。我说:“你想软禁我?”它说:“我把你当贵客,才有这样的礼仪。”我发现走进一个高墙之内,高墙之高看不到尽头,它说:“我会带你去见龙王。”说着,它把我带到了一个宅院。非常普通,是座草舍。草舍有两扇窗子和一扇门,我从窗子望去,里头睡着一个干瘪老头,它说:“这就是龙王。”我说:“它这么单薄,怎么来掌管水域?”它说:“它是最年轻的龙王,它已经干腻了。”我说:“它不想当龙王?”它说:“它只想到外边去。”我说:“它怎么不去?”它说:“这里有很多法规。”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哈欠声,龙王醒了,它叫了声:“是谁在外边?”张景走了进去,说:“陛下,是我啊,您的臣仆。”龙王又打了个哈欠,说:“今天你带谁来了,我闻到了异类。”张景说:“一个叫周公学的鲤。”它说:“让他进来。”

我走进了那扇门,发现这并不是间草舍,地是玉铺就的,屋顶是一块块宝石组成的,而窗子和门则是闪着光的金子。龙王坐了起来,打了第三个哈欠,对张景说:“你去吧。”就剩下我跟龙王两个。龙王指了指它的金発,说:“坐下!”我听明白了,这是龙王给我颁布的第一条命令,我不得不遵守。我一坐下,便发现龙王的高大。张景说得对,龙王还很年轻。它说:“你从哪儿来?”我说:“河,湖,溪流……”它哈哈大笑,说:“伙计,放松些。我知道你坐不惯金凳,都坐不惯,可是我一直坐着。老是坐在金凳上,谁受得了啊。”我说:“那么你想坐怎样的呢?”它说:“木凳,你见到过吗,我只在传说中听到过。”我说:“那个太平常了,像你这么尊贵怎么会坐那个?”它说:“偏见,你是本来有这样的念头,还是听信了什么谣言?”我说:“可是都喜欢金発啊。”它说:“你喜欢这种俗气的东西,那就拿走吧。我一直不顺心,什么愿望也达不到。”我说:“所以你才在龙宫里呼呼大睡。”它说:“我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我已经成了个废物。”我说:“你为什么不去做,这很容易啊。”它说:“你没看到吗?这些清规戒律。”它重重地踏在玉地上,又摸了摸金门,非常小心,然后说:“哪个能触犯得了呢?”我说:“陛下,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寻找木凳。”它说:“你真敢?”我说:“这有什么不能。”它说:“你没见到它们,它们都在维持着。”也就是说,龙宫一直是这样的,它们千万年来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秩序。龙王,大臣,王后,公主,王子,虾兵蟹将。所有的都害怕改变,它们一直固守着厚厚的堡垒,它们将永远固守不变,这是它们的信念。

龙王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心里的秘密。”我说:“我没有。”它说:“你不凡的气质,我足以看透你的内心,快说吧。”我说:“陛下,你真的是上苍的奇才,你有掌管水脉的能力。”它说:“不,我的权力已经被剥夺了。”我说:“是谁,是你的兄弟,还是你的臣仆,还是王后,还是王子?”它说:“都不是,是人类,它们毁坏了水脉,很多土地上再也见不到水,变成了沙漠。多可怕啊。”我说:“可是你就没有办法了吗?”它说:“没有,真的没有,他们太强大了。”我说:“这么说,他们真的削弱了你?”它说:“我要有一只木凳,我的权力会再一次恢复,正义之光将重归水界。”我说:“我可以给你弄到一只木凳。”它说:“你真能做到?”我点点头。它又说:“但愿这不是谎言。”我说:“不是。”它说:“那么好吧。”

龙王要举办盛宴,以款待我这个客人。餐桌上尽是山珍海味,龙王说:“真难吃,成天吃这些。你那里有好吃的吗?”我说:“有些别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吃。”宫女们载舞载歌,龙王不耐烦地挥动着它的手,说:“走吧,让我们安宁一会儿。”

之后,就我跟龙王两个,我说:“我也想知道个秘密。”龙王说:“你说吧,只要我能知道的,你尽管问。”我说:“怎样才能掌控水源?”龙王非常为难,过了片刻说:“这是我所独掌的,不过,你要是需要我,我会帮你。”我用感激的目光望着龙王,并跪在地下,我说:“谢谢陛下。”龙王哈哈大笑,说:“我们之间还要这么多俗礼干吗呢?”

龙王接着提到它最艰难的事情,那就是龙宫将面临一场改革。可是怎么改,到何处去,龙王前路未卜。它说:“这也是难事儿,我一直在观察着人类,可是到头来,我看不清楚,他们是进步还是倒退。”我说:“是这样,是一些人打着改革的旗子,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龙王说:“是啊,那些既得利益者作威作福,平民百姓却倒了大霉。”我说:“其实人类也在试验,在进步。”龙王说:“所以我也在考虑,我们要改革掌控水源的权力,平等,民主,自由。当然,弄不好如同洪水猛兽,会泛滥成灾。”我说:“你是说要冒着很大的危险来改革?”龙王说:“要不就是一纸空谈。”我说:“你这么做,要冒很大危险。有人会颠覆你,都有绝招。”龙王说:“你是说,更多的贵族想弄到掌控水脉的权利?让它们干,谁干不是干啊。”我说:“不对,有些人得到这些,是为了谋私利。”龙王说:“私利?可是那个有什么意思,好吧,把我的金床、金凳,我的宝石之门都拿去吧。”我说:“不是这样的,有些人得到这些只是为了炫耀,满足它们的私欲,来吸引更多的追随者。”龙王说:“你们就颓败在这上头。金床、金凳,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多可笑啊,不知从哪一天,从哪个朝代,帝王都被金床和金凳所困。我只需要普通的生命,我宁愿做个平民。”我说:“老天啊,这是你异想天开。你要是真的那样,脱去龙袍,砸碎龙宫,把金床和金凳丢进冶炼炉里熔化掉。那么你也不能过平民的日子,因为罩在你身上的还有一层光晕,这层光晕不只是神话,还有谎言和谬误。”龙王说:“我知道是这样,我想起来就心乱,你替我想想,我从哪儿做起。”我说:“王后答应你这样做吗?”它说:“我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我说:“还有王子和公主,大臣和子民,它们都会这样,会以为从此失去信仰,它们将过上痛苦的日子。”龙王说:“我要告诉它们,我再替它们找回信仰。”

第二天,我去朝见龙王,龙王一脸愧色,它说:“昨天我喝多了。”在它的身旁站满了王后、妃子、王子、公主和大臣。都是这样,一切还是归于正轨,我们还要过正常的日子。那些水不只是解渴,还冲淡了我们的希望。

龙王把我招过去,我们坐在金発上。我发现,一坐上金凳,就会不停地说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我说:“不行,我要回家。”龙王说:“家,现在龙宫就是你的家。”我说:“我出来的太久了。”它说:“可是你很难走出宫门,很多进来就没有出去。”我说:“你不肯放过我?”它说:“不是我,是我的手下,这是龙宫的条例和规矩。”我知道龙宫有个沉睡期,我就在沉睡期悄悄溜出宫门,我在出宫门时,触到了一根水草,水草把张景弄醒了,它喊着:“谁?”我转身向外边逃去,张景一把拉住我,叫着:“快来啊,抓贼啊!”我跟它厮打起来,我挣脱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落荒而逃。在我身后是追赶的声音。我快要被它们捉住了。就在这时张景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站下,听我说一句话。”我说:“我已经听得太多了。”它说:“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我说:“我曾经信任过你,你救过我,可是我不想留在那里。”它说:“真固执,死皮,木头。”我发现它游不过我,我把它甩掉了。我钻进了芦苇,我在那里喘息了很久。接着我向上游了一点,越游越亮。我发现这片水域很刺眼。过了片刻,我适应了。我喘了口气。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光很好,没有风。

有很多男士从仙女刘芳眼前走过,可是她遇不到爱情。也许这是她为什么要变成森林羊的原因所在。她向来饥一顿饱一顿,遇见什么吃什么。什么都好吃。向来她以为,食物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补给身体养分,就再没什么意义了。直到有一天,她坐在大排档吃面。大蒜和醋的气味使她记起了她的母亲,她那时坐在小発子上,她母亲在厨房跑来跑去做午餐。她先是闻到了葱香和黄瓜的气味儿,然后是芝麻酱的气味儿。锅里煮沸的麦香。醋和大蒜的气味儿。那碗面不是吃下去,而是扣进肚子去的。

她的胃口太好了,什么都能消化。她的爱情老是不中意。爱情不像进餐。

手机一打就失去了信号。电池也不行了。你的手机费用不足十元!这种打劫的声音比比皆是。裤子开了线,新衬衣刚穿上就嘛啪掉扣子。如果走出森林,她注定老是被一些琐碎的事缠着。

我进了那个房间,发现灯光很刺眼。灯光之强烈,仿佛照见了五脏六腑,透视到我的某些念头。在这种灯光下,我尽量避免一些杂念。我坐下来,等着一个女孩子的到来。

这个女孩子进来了,裹了一席凉风。她正过脸来看了我,我也看了她。我发现她的目光很柔和。她穿了一件带皱褶的白裙子,裙摆上还弄了一圈粉红色的羽毛似的东西。裙摆乍着,很飘逸。仿佛她一动,就能飞起来似的。这样一来,我就能猜得出,她在平日里在想些什么。上衣是一件白衬衣,透出了胸罩的轮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耻,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的某些想法,所以不去想什么。

刘丹媛说我有时很会装相。我发现我跟仙女刘芳在一起就很会装。我端坐着,挺着胸,两手放到膝上,对着仙女刘芳微笑。我一直用同一个方式,从没有改变过。我穿了一件牛仔裤,一件红色T恤。我穿这身衣裳是有用意的。她脸颊窄长,不是太白,也不算黑。她的长发还没有修饰,披在身后。她的左脸上有一堆雀斑,不是太明显。我一见她,就被她的脸所吸引。就像人常说的:好像在哪儿见过。所以一见面我就想说句什么,可又无从说起。我给她倒了杯水,给她削了苹果,还想为她做些什么,可真找不到可做的,就闲坐在那里。她冲我微笑着,可以看得出她对我有好感。她也有话不敢说,也好像是灯光太强的缘故。我换了衣裳,下了楼,坐进汽车,打火,挂上挡,轻踏油门。

听着音乐,就像开车去旅行。

我对她那张脸有些茫然。她没有施粉,什么化妆品都没有用。没有修饰,我看到了她脸上的小茸茸毛。眼睛鼻子和嘴巴组合得不错。只是我对它们有些陌生。假如面对整张脸,就很亲切。假如面对某一器官,就不同了,我有些别扭。她的嘴唇有些厚,鼻子肉乎乎的。目光很柔和。只是她脸上的雀斑少了些。这些还算不错。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的目光一离开,就有再掉过来的欲望。因为我看清了这张脸,我的心悸跳了几下。我还是故作镇定地坐在那儿,有好几次举头看那张小窄脸儿。

我们两个就傻呆呆地坐着。最后,我们互留了电话号码。我死死捏着那张写有仙女刘芳电话号码的纸片。我感到那个纸片在温暖着我。

我遇见了红灯,堵车,望着长长的车队,我把车停到一辆红色的别克后头。新车,还没有牌子。就像个新生儿,还没有起名儿。

天老是阴着。这个屋子有些热,也许是灯光闹的。灯光足以把什么都能照亮。

仙女刘芳看上去很单纯,她说她已经二十一岁了。像她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我跟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不是要占到更多的便宜。虽然说这个世间没有更多的便宜可占。占点便宜总比不占便宜幸福些。

并不是那样简单。红灯转换成绿灯,就一定能走,这么多车在前头。车还没动,又亮起第二次红灯。我一直觉得有一种方法会绕过红灯。假如真有一种更高的境界,我打算上去试一试。

我说,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她笑着说,你给我打电话吧。

我说:我给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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