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第1节 第一章

就像陈红艳说的,这个最值得庆贺。

在庆贺之前,陈红艳对我测试,她让我跳进水里变成鱼,再上岸来变成人。非常成功。可是当她想把我变成一只森林羊,不管她怎么施法术,我却牢牢地站在那儿。她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我绷着脸,她说:“你正经的样子一直这样,是不是装出来的?”测试继续下去,她让我到森林里去,找一棵结了籽的鱼卵袋草。我知道这种草,结下的好像一袋袋鱼卵,采下来,把皮剥了,放进嘴里,咯唧咯唧嚼着,就像吃鱼卵。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我非常失望。怎么过去的眼睛里遍地都是鱼卵袋草,可是现在一棵也找不到,是不是陈红艳的魔法就是不让我找到?当我垂头丧气地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欢呼起来。我经过了他们的测试,已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是这样的,我要是找到了,那么我还心存杂念。可是陈红艳还是用疑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她说:“好吧,你坐在仙女刘芳一边的那个空位子上。”

这只是个简单的舞会,所有的舞都是精挑细选的,还有歌。舞蹈:《森林羊舞》《蒙舞》《藏舞》《汉舞》《黑熊之舞》……歌:《柳木》《月亮》《野芥》《雪地上奔跑》……灯光很亮,村庄大街中央的广场上已经集满了人。

说真的,汉舞真的没有什么特点,激情太少,松垮,软绵绵,没有慎重感。而藏舞、森林羊舞、蒙舞却得到了阵阵喝彩。这么说所有的人都懂得。不是不知道香臭,不是不知道黑白,不是不知道庐山真面目。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拿出我们的那些来?我们的激情,我们的嗓子,我们的身段。是谁削弱了我们的激情?嗓子会沙哑,身条变得臃肿,举止变得那么迟缓。我们在怕什么?我们在猜疑什么?我们在思考些什么?我们真的不再那么坦诚了吗?我们真的不再那么坚定了吗?我们真的没有明确的方向,我们真的失去了信仰,我们真的不会挺胸昂首了吗?就是挺胸昂首也是装出来的,挺不多大一会儿,赶紧躲到床上吸氧。信仰真是太多了,使我们眼花瞭乱。在空气中,在树枝上,在草叶上,在屋檐上布满杂乱的所谓的信仰。那么我们真的不能狂舞了?不能,是不是达到了一个境界?停顿,是不是达到了一个境界?模棱两可,含混不清是不是达到了一个境界?我们是不是钻进到境界里,在里头待美了,不再出来?更多的是旁观者,看热闹的人。一种希望事件有个好的结局,另一种就是越坏越好。

汉舞在哪儿呢,在哪个角落里哭泣呢?悲鸣声,这是不是汉舞的声音?我们一直在找,在追忆,在思考。可是不管有多大的场景,有多大的团队,有多强大,还是不能够。是什么削弱了我们?使我们卑琐,使我们衰败。而我们还是用尽力气,唱出最高音。仿佛这样能压倒对方。我们已经压倒了对方。我们赢了。大笑着。我们不得不收买一些喝彩者。这些喝彩者被收买了,他们一边喝彩,一边相互看一眼,脸上都带着疑问:为什么?我们的汉舞在大唐,在汉朝。我们来跳一支汉舞,只是汉舞太原始了,我们还要编舞。那些编舞的也是为了干好。干好只为了名利。名利真是太有诱惑力了。香喷喷,甜丝丝,还带着一点辣味儿。好吧,大鼓大锣敲响,唢呐笛子吹响。瞧瞧瞧瞧,看看看看。我们的强盛。感觉到了吧,民族的力量势不可挡。上去,冲上去,为之献身。

仙女的队伍在最前边,一个又一个方队,过了很久。接着是森林羊,也是若干个方队,接下来是蝴蝶,牧师蝶、蓝闪蝶、波西米亚蝶等众多的蝴蝶同样的列队飞过,它们非常文雅。接下来是墨壳虫,依次是蓝壳虫、金壳虫……仙女们装扮成羊,羊装扮成狼,或者狼装扮成羊,昆虫在飞舞,草木在微风中摆动着。在人群中,我发现了耗子和阴阳脸。我跑去告诉陈红艳,我给她说,村子里发现了异类,耗子和阴阳脸就在人群中间。陈红艳说:“他们是我们的贵客。”我有些愤怒,我说:“什么,他们这样的你竟然奉为座上宾。”她反讥我说:“据说你也请来了客人。”我赶紧说:“我没有。”她说:“你竟然还撒谎。”

她对我说,“这么些日子了,我应该跟你谈一谈。”我说:“你干吗这么认真?”她说:“我疑惑你能不能在这儿待下去。”我说:“我樹寻还不够吗?”她说:“你跟我说,你真心喜欢仙女刘芳?”我说:“我是真的。”她说:“把你那所谓的真的扔进湖里去喂鱼吧,我知道你还跟刘丹媛在一起。”我说:“我已经跟她分开了。”她说:“可你打脑瓜儿里还没有,你既然跟她分不开,干吗还来缠着她?”我说:“你是说我缠着她?”她说:“不是吗,你就是这种男人,挺会缠磨,跟哪个女士缠上,哪个也逃脱不了。不就是因为你长了一个好身板,一张性感的男人的脸吗。你说,除了这个空壳你还有什么?”

我对仙女刘芳说:“陈红艳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仙女刘芳说:“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呢?”我说:“她的脾气很不好。”仙女刘芳说:“她的脾气很温和,你不能对她存有偏见。”我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说:“那是个冬天的傍晚,我迷路了,走到森林里。我遇到了狼群,是她解救了我。把我带到她的森林小屋里。”她说:“对,我们都迷失过。”我说:“你的信仰是什么?”她说:“我们的信仰就是森林,你的信仰也会是这样的吗?你信森林吗?”我点点头,她高兴地说:“太好了。”

我老是拿河蚌取笑,还有扇形贝,湿漉漉的都很鲜活。我常常做捉河蚌的游戏,捉到它们,跟它们玩一会儿,再把它们放到水里。还玩过几次捉小鱼捉小河龟的游戏。我跟刘丹媛捉到了六十一个河贝,我们把它们摆到河岸上,摆成各种图案。扇形贝和河蚌都很温^顿。也许是颜色的关系,不管扇形贝有多大,都很年轻。而河鮮就不同了,像一块泥土,好像它们还没出生,就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它们不动,好像已经死了。我跟刘丹媛还是把它们放人河水中。放人河水它们也不动。我跟刘丹媛守着它们,很久以后,有一个动了,张开了。一只扇形贝或者一只河蚌,它们张开也许意味着有一段路等着它们去走。

河龟和河贝好像并没有什么工作,沉默的,慢吞吞的,闲散的脚步。

刘丹媛说,假如有一些东西在这个世间没有就好了。

我说:没有强权……

她说:没有暴力……

我说:没有欺诈……

她说:没有疾病……

我说:没有贫穷……

……

我跟刘丹媛很闷得慌,到大街上寻欢作乐。我们不再吵闹,而是聊一些高兴的事儿,一件又一件。我们考上了高中,我们相爱,刘丹媛那时说,你怕什么?我说,我什么也不怕。她说:你老是一副害怕什么的样子。她并不了解我,我在七岁时就勇于冒险。我试着到河里去,然后被河浪打到了水底,差一点淹死。片刻后我浮起来了,被水冲浮着,从而我会了游泳。

我冒险,可老是运气不太好。

为了新的一天到来,我的野菜馆新刷的墙壁,新装饰的房间,新的桌椅,什么都是新的,一股子新的气味。招待员都是新招的。我眼中所有的女士都是仙女。仙女刘芳到野菜馆来找我,她第一次来野菜馆。她披长发,穿一件白色小衬衣,一件墨绿短裙,戴一副小墨镜。她做什么都做到我的心里,又是那么温顺,我让她做什么,她都干得十分起劲。她既能设计,又能招揽顾客。

她并不十分漂亮,可她是个仙女。我不理解她那副墨镜,就像我不理解她的头发一样。她的身材细长,长脸,宽脑门儿。我想问问她,她戴墨镜,是不是因为她的眼睛太小了。其实她的小眼睛并不丑。

刘丹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女生的样子,梳两条小辫,穿蓝色的风衣,一件牛仔裤,一双棕色的靴子。尤其是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很纯正。往往一个婊子就是她这样的打扮,一些正儿八经的女孩子又往往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婊子的样子。刘丹媛却不是这样,她的某种意象就是一个纯情的女孩子。

刘丹媛跟我面对面坐着,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她,她真的像她装束的样子。我们踏着走过千百次的老路,去看河。当我们看到河,我就对她有更深的感受,似乎就像风卷起的雪潮似的。当我们走在冰上,雪打在脸上,她会回首对我微笑,会来拉我的手。她的手像冰块。

这就是北方森林的冬天气候。只看到树的枝干,零星的枯叶片,其他已经被雪裹着。楼房、街道、湖泊、河流都蒙得严严实实,戴着大口罩,只露着两只眼睛。在那个雪天,我跟刘丹媛拉着手走在冰封的河上。除了扑面打来的雪,我们把什么都忘了。要不是火车的汽笛提醒我们,我们真不知走到哪。火车的汽笛声好像一个暗示。我知道,总是有一种声音,或者一种色彩来提醒我。像雪早已提醒过我了,但我还是沿着河上的冰向北走。

这个冬天慢慢地浸入,悄悄地来到你身边。这样的冬天你不会防着它,能让你接近它。不像往年,没有秋天,一下子就到了冬天。

我站在大街上:这个世界老是一副媚相。太阳也老是一副媚相。天很冷,地上的雪很滑,我抽搐着:刘丹媛想干什么?

野菜馆里很不错,都是些笑脸。当然我要对这个野菜馆负责,我所做过的事都要对得起招待。我老是给他们一副微笑的脸孔,是否有些虚伪。

我八点到野菜馆,不知为什么,我看到每一张招待的脸,都非常激动。窄脸的和宽脸的,瘦的和胖的。对我来说,胖子跟瘦子都一样。组建一个野菜馆,就要创造一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赚钱。混混儿,大混混儿小混混儿。欺诈并不值钱,谎言并不值钱,谬论并不值钱,诡诈并不值钱,可是摇身一变混在里头,比真理还值钱。

我坐在野菜馆的角落里,我的脑瓜在飞转,就像一只蝴蝶,或者墨壳虫,或者森林羊,或者榆树,或者野马莲……老是落在一个地方不动。我发现,许多生命老是在愣神,不管是哪个,在愣神中,光阴过得很快。我坐在那儿,记起了森林。那一刻,我记起什么,都会激动不已。哪怕是一片枯叶,哪怕是一只蜥蜴,哪怕是一只蝌钭,我都会抽搐。我看到招待们擦拭桌椅。我忍着,不让泪水流出。其实还有更多的事情,令我激动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厅里的来人多了起来,越聚越多。

一些诗人在野菜馆集会,他们要在这里举办一个诗会。我打算一直坐在这儿,等到他们的诗会结束。大提琴的声音,他们为什么不用小提琴。胡琴有些低沉,马头琴也有些低沉。哪怕奏一些明快的曲调,从复音中,老是露出那么点哀愁。那是天性,哪怕是穿上华贵的新装,哪怕有丰富的午餐,哪怕春光明媚。一些人老是忧心忡忡。提琴、马头琴、胡琴,几乎说不准哪个更好,应该归为同类。都能造化出悲怆、高宄、粗矿、细腻的动响。瞧啊,诗人们来了。男士女士,高的,矮的,瘦的,胖的,全都赶来了,喘着粗气,相互握手,欢作一团。喧哗,叫喊,低语,像一场暴风雨。

朗读开始了,声音柔和,或者高亢,或者幽默,或者如歌,或者如诉,都是那么美好。但是接下来的这些,就带有戏剧性,他们在争吵,甚至推搡。他们争论的是哪首更经典,更能流传给后人。流传的意义是什么呢?让人们知道他,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开始,过程,结局。一个哀叹的声音:变节分子!另一个声音:机会主义者!另一个声音:保守!另一个声音:叛逆!另一个声音:卖国贼!接着来了许多食客,他们都饥肠辘辘。接着是厨房里飘出的香气,菜已经上桌了,诗人的吵闹声被淹没。诗人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他们又累又饿又渴。他们需要狂吃狂吟狂喊,他们一边进食一边发泄的时刻到了。

此时仙女刘芳走了过来,她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的眼睛红红的充了血,好像流过泪。”我说:“真的没什么。”她说:“这些会过去的。”我说:“本来挺好的,怎么会成这样的结局。”她说:“其实这种场面太多了。都要经过一次次激烈的争斗。舞蹈、歌剧、音乐、话剧……都一样。有些人是太狂妄,也有些人是太无知。可人就是在争论中成长起来的。”我说:“我懂了,要保持沉默。”几个诗人走了过来,他们跟我坐在一起,一个说:你是最棒的守林人,我要写诗赞美你,我们诗人要写一首同题诗《致守林人》。一个说:带我到森林去吧,我需要森林。一个说:你真行,守林人做得不赖,生意也挺红火。一个说:听说你把赚到的钱用于森林。他们合说:你真行!

这群诗人走了,另一群诗人来了。他们把酒杯举过了头,他们哈哈大笑着。我正在想,他们在笑什么。就在此时,一个女诗人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扑了过来,坐在我的腿上,她说:我要试一试你的胸怀。我推了她一把,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她的酒杯也被碰到地上。她看了我一眼,非常难堪的样子。我赶紧去扶她,安慰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群诗人把杯子里所有的酒泼在我的脸上,都一副愤愤然的样子扭头便走。

接着是另一群诗人,他们走了过来。他们围着我坐着,什么都不说。这种沉默的空气压制着我。他们眼睛不眨地盯着我,我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越靠越近。我闻到了他们嘴里的酒气。我再也耐不住了,我掀翻了桌子,起身便走。

一些招待非常卖力气,他们的口号是:一切为了野菜馆。野菜馆有三个大餐:快乐大餐,幸福大餐,爱情大餐。还有一些叫真理啊正义啊平等啊民主啊等大菜,还有流氓啊花花公子啊阔少啊淑女啊等甜点。都一样,既上苛毒小炒又上处女拼盘,既上邪恶主食又上贞洁清汤。所有的席宴都是大杂烩,没有半点规则。

最新书评 查看所有书评
发表书评 查看所有书评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评价:
表情: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