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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第三章

就在此时,一条跟我一般大的鲫鱼游了过来,它打量着我,说:“真奇怪,怎么今天多了一种气味儿,是你带来的吧?”我还没回答,又一条游过来,用讥嘲的目光看着我,它说:“你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乳腥。”我说:“你们别这么跳来跳去,会把水搅浑。”一个叫王莉叶的鲫鱼说:“这算什么。”它们把水搅得很浑,我呛得直咳嗽。那两个哈哈大笑,一个叫王莉花的鲫鱼说:“去吧,到你娘那里撒娇吧。”王莉叶说:“我们一直在浑水里,尤其在夏季,我们只在泥浆里,憋得透不过气来。我们只好把嘴露在水面上,才喘几口气。”就在此时,一条大雌鲫鱼游了过来,它说:“别闹了,孩子们,该吃饭了。”那是条叫王津玲的雌鲫鱼,它转过脸来说:“跟我们一起吃点儿吧。”它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它说:“看得出,你很不凡,你从哪儿来?”我说:“我一直在这里。”它说:“那一定是你记错了,你不是鱼,你是人类,你身上那股子人味儿还没有褪尽。要经过三年,你才能成为真鱼。”我说:“成为真鱼真难。”它说:“你不要懈气,其实三年的光景很快,一晃就过去。”我们沿着小溪游,向下游,我们游到了灌木丛。我找不到它们,我喊它们,它们闪过一片芦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王莉叶大叫着说:“太久了!”王津玲说:“不能再往前游了,再游都到湖里去了,那里很杂乱,有很多网等着我们,还有垂钓的人。”鲫鱼的家在一片开阔的水域,当这个家所有的成员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来了一条圆头圆脑的家伙。大雌鱼叫了声:“黑鱼来了。”顿时所有的鲫鱼惊呼着,四散而逃。就在此时,大雌鱼迎了上去,跟黑鱼搏斗,搏斗了很长时间,黑鱼退走了。在这次搏斗中,大雌鱼的鱼脊受伤了,它说:“有人出卖了我们,这个地方黑鱼从不知道。我们该搬家了。我们就要离开才将建好的家园。”王莉叶哭着说:“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呀?”王津玲说:“不会有了,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有家园了,我们过流浪的生活。”王莉花哭着说:“我不想走。”王津玲说:“走吧,也许我们很难碰到更好的家园了。”我跟着它们向前游着。就在此时,王莉叶转过头来,它说:“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我说:“我没有。”王津玲说:“也许是黑鱼尾随着他,可你不能这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你们的信任。”王津玲说:“信任,你来了,厄运也跟随而来。我们在饿肚子。”一种声音脱口而出:“黑鱼脸!”王莉花说:“这回我们知道了你的来历。”另一种声音脱口而出:“张景!”王莉叶说:“我终于清楚了,你是跟张景一伙的。”我说:“不对,张景在追杀我。”王莉花哈哈笑着说:“张景会追杀你?”

我仔细地观察每一张脸,我不了解它们,我不能多说了。王津玲说:“你保持沉默也没有用。”我说:“好吧,我全说。”接着我把在龙宫的遭遇说了一遍,王津玲说:“这么说你见着龙王了?”我说:“龙王犹豫不决。”王津玲说:“不对,它是想革命,可是张景那一帮老臣串通在一起,设法阻止龙王。龙王有了新计谋,它想跟我们底层的这些起义,以推翻牢不可破的统治。”我说:“你说什么,龙王想推翻自己?不可能吧。”王津玲说:“龙王知道我们的困境,它非常善良,它在帮我们。”我说:“龙王说需要一张木凳。我能帮龙王弄到木凳。”王莉叶说:“就凭你,不是在做梦吧。”王津玲说:“你别搅乱。”它转过身来说:“我一直在猜你的来历,你很不凡,你怎么会像我们的同类,你是谁?”我想了片刻,我说:“你是说,你们不接纳我?”王津玲说:“我看得出,你虽然不是我们的同类,你却能成为我们的朋友。”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错,我老是犯错。”王津玲说:“不,我能感觉到你的能量,你就帮帮我们吧,给我们的龙王弄一只木凳。”王莉叶说:“你真的能找到木凳?”我点点头,王莉叶说:“我们得到木凳的那一天,龙王的光辉会照耀到某个角落。也许这是张景追杀你的原因。”我说:“木凳,那是人类的日用品,我会给它弄到。”王津玲说:“那么你真有这个信念,我们便有了希望。也就是说,你能解救我们。”王莉叶说:“已经改朝换代了,我们对新龙王充满了希望。假如它有了一只木凳,就会坐在上头思考,就会有清醒的神志,就会看清所有的一切。在它身边的嘴太多了,那些腐败的老臣居功自傲,那股子邪恶的力量一直占据着宫廷。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个能驱散宫殿上空的乌云,澄清浑浊的水域。我们一次次到龙王那里去,可是我们没等接近龙王,就会被杀害。”王莉叶说:“像张景那样的小人很多,它们投机,撒谎,却长着一张诚实的脸。很多人被它这张脸所蒙骗。”我说:“这么说,龙王身边全都是势利小人,专出坏点子?”王津玲说:“它们操纵了龙王,可是不管它们用什么样的伎俩,也覆盖不了龙王的英明。本来龙宫里有很多木竟,可是失传了,都被一朝又一朝的奸臣给毁了。”王莉叶说:“龙王有了关于木凳的梦想,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个好兆头。”

我跳出小溪,再次变成人形,我发现仙女刘芳坐在一个树墩上,已经哭红了眼睛。接着是等待宣布结果的日子。我问过几回,我有希望吗。仙女刘芳说:“当然,要不我们也不费这么大的劲测试你。”我说:“这么说你们不信任我。”她说:“我们信任你,可是我们不得不心存疑虑。”我说:“你还担心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忠诚吗?”她说:“有时候不只是有了这个就什么都行了,还需要智慧和胆量。”我说:“我知道你嫌我是个大笨蛋,是个胆小鬼。”她说:“你是说我太装腔作势了对吧?”

我说:“不,我没往那儿想,我只是觉得太屈枉得慌。”她说:“有很多人借守护森林得到了不少外快。森林在萎缩,大树越来越少了。你没有听见森林里的枪声,还有锯木的声音?他们手里拿着批文,那个批文好像就是法规,他们想锯哪个都行。是这些树,这些草地,这些动物组成了森林。好像森林是宝藏似的,他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它是有限的,就那些。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森林消失。”我说:“森林这么大,怎么会呢?”她说:“对吧,你这不是说我小题大做?”我说:“没有。”她说:“你怎么这么心口不一?”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不理解我。”也就是说,一条鱼跟一只羊不能沟通。我说:“你能不能对陈红艳说,让我也变成一只羊。”她说:“你怎么这么随意呢,你不喜欢鱼吗,我可是喜欢你游的样子,激动得都哭了。”

旱季再次来临。我看到所有的一切都赌曲着,以表达对水的思念。我们数着时间,我们默念着:水就要来了。可是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有一些小草终于没有挨过这个旱季,在水来的前一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些动物,它们会到河边,或者湖边去喝水。而草就不会。树则借助于那些深深的根,在湿润的土层汲取水分。

上苍啊,嘀嗒嘀嗒吧

来润一润我干燥的喉咙吧

洗一洗我身上的尘埃吧

上苍啊,沙求沙啦吧

来裏一裹我赤着的身子吧

来温暖我冻冷的肌肢吧

你一直引导我生才艮发芽开花

我还是不知道如何长大

其实不只是有等待的本事,还须有寻找的本事。树会经过沙层,经过黏土层,甚至岩层,找到珍贵的水。而动物们也会,从空气中,从枝叶中。有很多水,我们跟水萍水相逢,而水的影子却留了下来,支撑着我们的身躯。水使我们舒展,使我们弯曲,使我们膨胀,使我们瘪小。我们为什么站在河边,我们默默地坐着。我们无奈地望着水流,望着河涛,望着旋涡。其实那是跟水在进行一次告别。这些水走后,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就是在这样干燥的夜里,空气的湿度几乎为零。所有的嘴都张大了,仰向上苍,其实那是在迎接上苍所赐予我们的水滴。很多的嘟哝声:有一次朝露也好啊。把嘴仰向天空,这会给上苍造成误解,好像要把天空给吞掉似的。我们几乎看到了上苍眨动的慈爱的眼睛。那不过只是一串星光的轮廓在银河中闪现。其实上苍那双眼睛就在你的心里。你必须相信它的存在。

土地里生长出草木,我们从这些草木之中,去找寻它们的精神。这些精神里也有水和泥的结合物,当然所谓的精神并不是用色彩来概括。好了,全有了,枝芽,叶子,茁壮的干。试想想,爱是怎样滋生出的。假如没了爱,那么怎么开花和结果呢。所以这些所带来的是一个编排好的运动。发芽,长大,开花,结果。怒放吧怒放吧怒放吧。

好啦,我准备好了铁锨和镐头,蹬上尚未磨破的鞋子,穿好衣裳,系好每个扣子,开始了一天的行程。我要疏通那些还不通达的小溪。让这些溪水浇灌草木。那些种子发了芽,长在了一起。我要把这些幼苗移栽到荒宪的地带去,把溪水引到荒芜的地带去。不再有荒芜的地带,让每一棵有插足之地。而声音和气息是怎么生长的呢?就从这一天,那些荒芜的地带有了清新的气息。有悄悄说话声,有哈欠声,有鸟鸣声,蝉声。月已经很深了,墨壳虫、金壳虫、牧师蝶、枯叶蝶开始发泄它们所有的爱,并将在今夜离去。辛勤的劳作给它们带来了报答:新的生命在另一个月夜出生。我所栽种的树在月夜里也打起了精神,支棱起它们的叶,就是从这天起,它们的信念已经滋生,于是便长一片新叶。

除了疏导溪流,栽培幼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有没有盗伐者,有没有盗猎者。也许会有游玩的人,把烟头扔到一边,这样会引起森林大火,使森林造受灭顶之灾。要细心,还要机警,不然会漏掉。我累了,就坐在土岗上休息。饿了,就拿出背包里的馒头和咸菜。渴了,就喝溪水。有一些溪流已经断了,有几条溪流从没有断过。

就是在这个傍晚,第一场新雨哗啦而下。我听到了森林里所有生命的笑声:嘿嘿嘿哈哈哈嘎嘎嘎味味味嘻嘻嘻……就是在这样的天气,我看到所有的草木舞动,可是那些动物们不知到哪去了。新雨也有缺陷,就是把格局冲毁。就在此刻,森林更需要我们。我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就是为了把雨水储存起来。把一些水放掉。有些在低洼处的树遇上过多的雨水,就会被泡死。这些年来,就是这个模式,我们护林员就是这样做的。当然这太单调。可是一个护林员所看到的是满地的野花,香气扑鼻的草木,还有那些热切的昆虫和森林羊。跟这些在一起,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这座城市并不大,我觉得这座城市里的人都见过。实际上我认识的人很少,我并不善交际,常把自己憋在办公室里。即使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观察那些面孔。我找了很多年,发现自己是个稀有动物,自己的同类竟然少得可怜,或者根本找不到,只有我一个。那么我就要放低自己的标准,开始寻找近似于自己的同类。就像一只羊找一条鲫鱼,就像一匹马找一匹驴,就像一只乌鸦找一只喜鹊,就像一棵柳树找一棵桃树似的。

我再次见到仙女刘芳,发现她跟人们说的差不多。我越是看她,她的头低得越低。我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她,记住她的某些特征。有幸的是,我隐隐地看到了她脸上的那些雀斑,这是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说,我从她仙女的一面,看到了人的内涵。不过待她背过身离去,我还是忘记了她的脸孔。人的脸就像树叶,很容易弄混了。况且美人儿的脸孔又是千篇一律的。

我老是想,仙女刘芳假如愿意跟我在一起,那她看中了我什么。她从没有问过我什么,对我好像一无所知。我想让她更多地了解我,所以就聊个没完。她只是笑着面对我,偶尔点点头,好像她听懂了。我想赚更多的钱,这样她会更爱我。

我看着仙女刘芳那张脸,开始盘算着,怎么可以跟她多待一些时间,缠住她,死死地缠住她。

不管说什么,好像都在欺骗她,我越觉得心虚,就越觉得配不上她。

你的身体好,就玩你的身体;你的嘴巴好,就玩你的嘴巴;你的手很灵巧,就玩你的手;你的嗓子好,就玩你的嗓子;你的脑瓜儿好,就玩你的脑瓜儿……

但我还是这么想,我要有更多的钱,要把生意做大,无限大。可是我到了野菜馆,就知道了自己的惰性。我发现一些东西阻碍着我,时间很久,有的则阻碍

我要留有充足的资金,为了应酬那些讨债的人。我老是想:我还欠谁的?还有多少账没有还,赶紧还上。没有债务,心境寂静明快。我想找个人来帮我。这个人已经站在我身后。

仙女刘芳也许从没有想过类似的问题,她有了权将干些什么。我有了权,我只想干一件事情,疏通一下阻碍了我多年的那种玩意儿。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刘丹媛。我非常想念她。我去找她,可是找不到。我打电话,她那边老是有个声音在说话,她发过短信:开会。这是她不见我的最好的办法。我在想一个办法,跟她再不分开的办法。不久,我听到一个消息,她怀孕了,我激动地坐立不安。我打电话,我一次次地打,我说:“我想见你。”她说:“我在开会。”又过了些日子,我再一次听到消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掉了。我在大街上奔跑着,我跑进野菜馆,躲进一间屋子里。我真想大哭一场。我忍着,想止住往外溢的泪水,可是我做不到。

我把一张精致的三条腿的木凳放到汽车上,向森林开去。开着开着,我发现一辆车一直跟踪我。我想甩掉,它跟得很紧。没有其他的路,我绕不开。就在此时,那辆车的警灯亮了起来,我加快了油门。这时,对面开来一辆卡车,横在了前面。这是有预谋的。我的车开向一个岔道,又有一辆车从我的侧面过去,再一次堵住了我的路。我刹了车,没有熄火。后来车上下来三个人。他们走到我的车前,拍拍我的车窗,我把车窗摇下。那位说:“先生,请下车。”我只好下了车,对方亮出了带徽章的证照。我凑近看了看,还是没看清楚,我想拿过来看,那人捏得很死,把手抽了回去,他说:“我们例行检査。”我说:“你们是谁?”他说:“区政府信息所。”我说:“你们有什么权利检查?”他说:“我们的职责是人民给的,是国家和政府给的。”我说:“让我再看看你的证件。”他说:“你已经看过了。”我说:“我没有看清。”我说着,又去夺他手里的证件,他的手缩了回去,把证件塞进衣兜儿里,并用手捂着,他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敢夺我们的证件。”说着,那几个人上了我的车,在车上翻弄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拿起木凳。我要冷静,要是我心跳加快,就会引起他们的猜疑。他们把那只小凳子拿出车,传看着,一个说:“这木凳的样子有些怪,是干什么用的?”我说:“用来坐着。”他说:“废话,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给他说了,一个说:“你要时刻听从我们的传唤。”我说:“为什么?”他们说:“你等着就行了。”他们上了车,走了。

他们把木凳随意丢在灌木丛里,我拿起来,发现木凳完好无损。我把它放到车上,上了车。我开到了湖畔,停下,搬着木凳走向湖水。我看到了密胆匝的鱼群蟹群虾群,它们在击打着水面,使水面发出巨大的响声。我搬着木凳一步步走进湖水。一些鱼碰撞着我的身体,光滑的鱼体贴近了我的腹部,我已经感觉到了片叶子上,还是在一个翅膀上,或者是在一双眼睛上,我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踏进茂密的森林,我发现它也是有其掩饰性。是不是也像我们这座城市,谬误罗列着谬误。可是却制造着一个假象:真理的罗列。最上层的老是大树的树梢,再下一层是灌木,再下层是挤在一起的杂草。在这个冬日,地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叶子。这些叶子很松软,踏在上边,发出沙沙的声音,并且被大雪覆盖。随着积雪的融化,这些叶子也开始腐烂。其中的成分跟雪水一起,渗人地下。

我所见到的森林羊类似于山羊,不同的是它们的脖子比普通羊要长一些。它们的皮毛细滑,毛也细长,都是白色,这种白色很纯,就像一团团雪。它们的个头很大,乍一看,就像鹿,跟鹿的区别在于它们长着两只长长的锋利的像刀子一样的角。不知上苍给它们设定角是基于什么想法。角是扁的,只是到了根部,才圆了起来,就像刀柄。我第一次见到它,就被那锋利的角给吓住了。只是它们太温顺了,它们在草地上,或者在灌木丛,或者在密林里,接近它们,才能听到它们吃草的声音。我一直在想,它们是不是把自己锋利的角当成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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