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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第三章

(3)

日子像河水一样缓缓地向前淌着。

那天翻日历时,我才发觉自己竟然在这个不足六十平方的小屋里生活了一个礼拜,当然,在这一个礼拜里,我很少看见宏叔。华姨说,你宏叔单位要裁员,我让他表现要好些,这几天都忙加班呢。我问宏叔在什么单位啊?华姨没吱声,扶着墙又开始用脚蹭着抹布,她背对过我,咖啡色的线衫在胯骨处勒出了一道圈,结实的屁股在我面前机械地左右摆动。半响华姨才说,蚕丝厂,也没得什么说像。我想问蚕丝厂不是福利单位么?宏叔怎么能进去呢?可一想到华姨说我稳重,嘴不呱呱的,就立马把话止住了。

那天傍晚,华姨回来得特别早,手上提满了菜,切切歪歪地爬上楼,在楼梯转弯处的时候不小心屁股擦了了下栏杆。华姨朝屋里喊我,说小秀快接一下。我问华姨今晚有客人么?华姨冲我这么一笑,眉心间的“兀”又挤出来了。这是华姨常常有的表情,她的脸有点见方,先是这么一笑,继而又这么一皱,脸就像个魔方似的变化了。

我跑到厨房里帮忙折菜,华姨见了一把夺过去,说,去去去,看你的书去。然后把围裙往腰间一系,麻利地操起菜刀。华姨说,不能耽误你的时间,现在你和灵灵一样都是最关键的时候,她能考个好初中我就省心了。说完,华姨就探着身子往楼下看了下,说,灵灵马上就要放学了,你给我把她作业查查。我说,嗯 。华姨停下手里的活又说,灵灵就是不用心,聪明倒蛮聪明的。我说,嗯。这些天来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灵灵的家庭教师,这小屁孩做作业不肯动脑筋。华姨说,灵灵你要多问姐姐作业啊。于是这小孩干脆自己不动脑子了,逮着机会就问我习题,即使我坐在座便器上的时候,她也不放过,从门缝底下把试卷塞进来,说,秀,第一大题的1、2、3小题,第二大题的2、4、5、6小题,第三大题的……,第四大题的……。我瞅着白花花的试卷,顿感排便不畅。

我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用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地写着。8点的时候客人还没来,客厅里华姨和宏叔小声地说话,灵灵似乎显得很不耐烦,一会儿跑到外面捻个菜放嘴里,一会说,烦死了,饿死人了。我侧着头企图听听华姨他们说话的声音,这个时候我不太敢走出去,只能继续托着本书忐忑地捱着时间。后来华姨的声音稍微大了些,似乎有点恼火,她说,凃国宏,你请的人呢?没有人吱声,华姨又继续问,啊?人呢?宏叔声音很小,回答说不晓得。突然沙发“吱”地一声,大概是华姨站了起来,什么你不晓得啊?这次宏叔没有说话,只嗯嗯啊嗯嗯嗯啊啊了半天。

过了一会功夫,华姨的脚步声就往房间来了,我扭过头看着华姨,抿了下嘴想对她说什么,可华姨并没有看我,径直往电话旁走去,我转回身的刹那却看见华姨瞟了我一眼。于是我感觉坐如针毡,一种陌生的空气又迅速把我包围了。

电话里,华姨对着那头的人说,我是王大华呀,凃国宏的爱人。大概是对方听出了声音,华姨一阵“嗯,是的,嗯”,华姨说,栗主任啊,凃国宏这个人是个老实人,你们不应该裁老实人啊。虽然华姨的话没有科学的逻辑,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一些。华姨说,凃国宏顶他父亲的班,为什么还要裁他啊,你们不能欺负老实人啊。华姨说得有点激动,握话筒的手开始颤抖。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我猜一定是对方在解释让凃国宏下岗的理由,华姨没有说话,把屁股倚在墙上,我感觉到华姨在看着我,背后顿时火辣辣的。我想站起来离开房间,却又怕转过身的时候撞见华姨的目光。

华姨挂了电话就说,吃饭吧,然后喊我说,小秀,小秀,我们吃饭。饭桌上气氛很涩,宏叔像没事儿似的依旧跟往常一样,当他把一个肉圆夹进嘴里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华姨停下手中的筷子,用眼睛斜着他。我常常想解读华姨的眼神,我妈常对我说,看人就看眼神。华姨看着灵灵和宏叔的时候,眼神里总是一副爱恨交加的样子。华姨说,吃吧,夹着吃吧。然后夹了只肉圆给我,说,今儿就当自己请自己吃。

那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灵灵嘟隆着说没有一个菜好吃,宏叔却把汤喝得悉悉索索的。华姨一直不怎么讲话,用眼睛不断地瞟着他俩。

夜里我一直没能睡着,歪着头看着窗外惨白惨白的月光,初夏的夜透亮透亮的,周遭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小的时候,我常常在这样的月色下猫在爸妈的卧室前,偷听着里面喳喳怯怯的对话,还有小木床吱吱咯咯的叫声。长大后,我才明白,这种声音是在一个叫做“做爱”的动词下产生的。那时,我就猜他们干的一定是件十分快乐的事,要不小木床怎会叫得那样欢快呢。

现在华姨和宏叔就睡在我的隔壁,客厅里的沙发上。此时我却特别希望能听到那种吱吱咯咯的声音,也许沙发的质量远远好于木床,但是只要能发出一点快节奏的声音,我都会觉得自己所存在的空间不会那样的陌生。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就每晚这样虔诚地期盼着,我想,只要沙发叫出欢快的声音,那日子就会很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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