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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第五章

    月底了,本月口粮的事该转办清楚。老胡老伴儿在院子里倒泔水的工夫听见门口有动静,探过头去看,原来是亲家来了,急忙搁下手里的盆,说:“亲家啊!来,进来说话。我这刚吃完饭,收拾一下。”老殷答道:“啊,呵呵。亲家大哥呢?和大哥事先说好的口粮转交我一直惦记在心上,这不特意过来啦。”
    胡大妈转转眼珠,说道:“哎呀。他去蓬莱开会了,亲家,你是等他回来再说啊,还是怎么的?”
    “开会?怎么还去蓬莱?”
    “谁知道是什么会的,一大早就走人了,估计得带着月亮回来。亲家,先进屋坐吧!”胡大娘招呼老殷里面请。
    老殷随后进了客厅。一踩上泥地面,秋天的凉气就顺着腿流遍全身。老殷不禁打了个冷战,说:“这年头太怪了,大中午也冷嗖嗖的……大哥在蓬莱?”
    “可不是,天刚亮就走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依我看,亲家母做个主就得了,只要在这签个字,说话间,老殷从上衣口袋掏出几页纸,都是事先跟老胡商定好的收据之类的东西。


    听到要签字,胡大妈毛了手脚,皱起眉头,连忙摇头道:“写字?我哪行啊,打小时候裹脚开始就一直围着锅台转,没怎么出过厨房,不行,不行!”说完又把字据递回给老殷。
    “小五他哥哥在不?让他们签个字也得。”
    “都在厢屋睡觉呢,对,把他们叫过来。小生啊,小生,快来,看谁在这!”小生这时候正在后院和小五忙着抓蚂蚱,听到招唤便跑进前院,小五也跟来了。
    “爸爸!”小生刚迈进门槛就看见坐在马扎上的老殷。
    老殷歪过脸,定定神儿,答道:“噢,小生啊!怎么样,在这儿听话吗?别淘气,现在可有抓小孩的。”
    “这孩子乖着呢,有眼色,亲家放心就好。”胡大娘接过话头,摸着小生的后脑勺,又吩咐小五:“小五,快把你二哥哥叫来,娘找他有事。”
    “哎!”小五应声跑去厢屋。
    过了不大一会儿,老胡二儿子跟五弟走了出来。
    “妈,什么事啊?”老殷笑了笑。
    “老二啊,来,亲家有些字据,口粮的事,妈也不会写字,你来吧。”
    老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递给老二说:“也没什么,就在这签上你爹的名字,我们事先都商量好了,走个手续而已。”
    “好吧,”老二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转身把立在墙角的饭桌放在跟前,接过老殷的纸,摊开在桌面上,先通读了一遍再在老殷指给他的地方写上爹的大名。
    “很简单的事。那这样,待会儿我让大生把口粮送过来。亲家,你也清楚,今儿个年头,庄稼长势可不好哇!亲家可别嫌少啊,哈哈!”老殷乐呵着起身往外走。
    “亲家哪里的话呀,呵呵!一个孩儿能吃多少啊,可再过两三年,看我家小五,壳郎猪一个,干吃不长肉。”
    “可不是,呵呵,以后再说吧。回去吧,外面干热干热的。”老殷告辞往家走。
    从胡同拐出来,上了龙村大道,中午没人,老殷低头想着亲家母刚才的话“再过两三年……”。
    “再过两三年?小生呀,小生,你十二三岁的时候——”老殷正在心里嘀咕着,忽然有人在右肩膀拍了他一下。


    老殷转过身,不认识,一个三十左右岁的壮汉,下巴半公分长的胡子茬,脸上坑坑洼洼的净是包,右眼角一条不显眼的伤疤。两人对视了五六秒,陌生人先开口了:“殷老板?”嗓音很细,让人听了直发麻。老殷心里“咯噔”一响,在龙村这么多年很久没人这么称呼他了,回应道:“你——谁?怎么知道我——”“别管我是谁,少爷可好?”听完这句,老殷更是如鲠在喉,脑子一片空白。“奶奶们忖度着……”壮汉又说了一些话,老殷根本没听进去,只觉得头顶的日头烧着头皮疼得厉害。老殷想张口说话,却动弹不了。
    “哎,爷们儿,干嘛呢!”一个硬声硬气的声音把老殷拽回到眼前的情形。老殷歪过头,陌生人肩膀后面不远处叉腰站着郑家二儿子,膀大腰粗,自小打抱不平,村里教训人的差事全让他一人包了,可人家郑小虎(老乡送他的外号)不是见人就打或者别人一撮合就动手,打人也有打人的原则:惩恶扬善,替天行道。小虎吃完饭,没事出门遛弯,刚上大道就看见老殷和一个外地人四目相对,战战兢兢不敢动。遇到这种情况,郑小虎不由分说,尽百分百的力气站在同村人这边。对外地人没有原则可言,只有拳头和虎劲儿。郑小虎向来自诩为“龙村保护神”。本村人要被外地人欺负,那还了得。“怎么了。爷们?在别人家的地盘还想玩两下子!”这是郑小虎冲壮汉说的话头。老殷一看有脱身的机会了,急忙插嘴说:“小虎啊,你看这……”陌生人转身和小虎脸对脸,一瞅,好家伙,比自己还高还壮。可这路人不吃硬,越吓唬越来劲儿,歪着脖子,撇着嘴,掰掰手指头,骂骂咧咧地说:“大爷就想耍两下子,怎么着!”说着朝小虎走过去。小虎早就猜透了他的意图,照准脑门,上去就是一拳。不管怎么说,那壮汉也是练过的,挨了一拳,坐在地上,迷糊了一阵子就要站起来还手。小虎走过去准备再给他一下,没想到却被他冷不丁地伸腿踹倒在地。就在这当,小生不知从哪里猛地蹿出来,绷紧牙在陌生人后腿上狠狠咬一口。陌生人“啊”的一声,扭过头想把小生甩开,小虎见状疾步上前就是一顿痛打。不一会儿,陌生人撑不住了,趁对手喘息的空当,捂着腮帮子灰溜溜地逃走了,跑出几步,回头扯着嗓子喊:“姓殷的,腊八来取人。”“滚!”郑小虎举起拳头。小生也从地上爬起来,抹抹嘴,吐口唾沫:“呸,坏蛋的腿不是味儿!恶心死了!”“嘿!”小虎冲小生点点头说:“小家伙,多亏你,要不,俺和你爹真得和那厮斗一会儿了。”老殷自始至终躲在一旁,不会打架,却也为小虎攥紧心头捏把汗,到这时才松口气靠过来,对小虎说了番好话,又问小生:“你怎么也过来了?”“爹,我在家闲着生蛆了都,也不想睡觉,小五哥被胡妈叫去了。我一直跟在你后面……爹,你怎么总低着头,我还以为你哭了……那坏蛋是谁呀,怎么欺负你啊?”“对,他是谁?怎么腊八还来?”小虎问。“没事,以前在城里做生意的时候结交了这么一个主,估计——他是没钱花了,想来讹我,不要紧,小虎兄弟,你把他揍了一顿,他也不敢再来了。小生,没事吧,你真是不要命了,我真没料到你为了爹……唉,快回家吧,省得你胡大妈惦记着,回去就别提这事儿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听话!”“哎,好嘞,爹,我走啦!”“好兄弟,你也家去吧,谢谢你了今天,呵呵。”“不算事儿,那我也走啦。”小虎转身离开,老殷叹口气,也背手回家了。
    老胡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抬起了头。一进门,小五、小生就缠着爹讲讲开会的事。老胡是龙村有名的“故事话”,人们都念叨“老胡的肚是故事铺”。谁也弄不明白他是打哪听来、学来那么多故事、笑话、俏皮话,李会计曾调侃道:“让老胡头儿讲故事,三天三宿都没完,都不带重样的。”可老胡本人却是从不轻易吐露这些家什,只在“万不得以”的时候才抛出一两个,比方说那句“剃头刀子擦屁股——悬乎”就是他第一次用。回到家,浑身酸疼,老胡更没心思给两个小子讲那些了,只答了句“人家说,革命不是——不是画图画,可不能乱描胡画”,接着就躺在炕上,左脚还勾着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这还是年轻那阵子老胡和老伴定亲之后,胡大妈亲自纳的,留给小伙子出远门穿。
    “什么呀,人家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为’。毛主席《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面的,我背过。”站在外面的二儿子听见老胡的话,跨进门槛解释。可老胡已经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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