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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第三章

此后,我在京城内辗转,不算夸口,所有的专门的曲艺演出场所,我都登过台,那时没拜师,因此,饱受欺凌。后台鱼龙混杂,这里有个怪现象,你越是对人谦和有礼,别人就越敢和你拍桌子瞪眼。终于,我明白,尊重下三滥,就是在贬低自己的人格。我学会了张嘴骂人。有时,用暴力维护自己的尊严是有效的。和人打架不可动气,气急败坏的情况下,宁可别打。要有心计,与人动手是有目的的。行有行规,下贱之人与世间道德相反,比方说在后台有人拿你的父母开玩笑,你若翻脸,别人还会说你是“空子”。最好的处理方法是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笑笑,叮嘱他“注意安全”,然后转身离开。这样,他摸不着你的底,心里就会一直忐忑。我还是认为,人前挑衅,背后总去搬弄是非的人,大多是自认为是内行的外行,他们在台上绝没什么真本事,只好去钻营这些。真正的曲苑中人,深沉儒雅,可与大学教授比肩。我曾出入于夜总会、娱乐城,演完了,给多少是多少,不给,我拔腿就走,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真打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你。但有些场所根本不拿演员当人,我那时狂热地健身,为的就是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保护自己。

我曾在各种曲艺小剧场待过,对这些剧场也算是颇有心得。若论曲艺的专门剧场,自德云社之前,北京也曾开设过很多,有些能坚持一两年,大部分数月就草草收场。究其原因,有以下几点。

1.院团保守主义。一个团体承包一个剧场,本身就缺乏“叫得硬”的节目,但不希望请外援,因为角儿怕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2. 演员流动性过大。曲艺演出需要捧角儿,次次走马换将,观众怎么去捧?

3. 活路太窄。有的人说相声只会三段,他在专业团体,其实是“空子”,更要命的是,不会又不鼓励创新作品。

4. 演员之间互相倾轧,管事的难以协调。

5. 剧场方变本加厉地盘剥。

6.“杵头”(演出费)分配不合理。不管水平如何,所拿的酬金都一样,或论资排辈,青年演员受压制,才华得不到施展。

那时,每到周末下午,我必然要到剧场观摩。我说过,真正的行内人是讲义气的,常常靠他们把我带进去,若没有熟人,则会很狼狈。我也知道,每个园子少人看管的侧门在哪里,有时候,我可以从废弃的下水道钻到后院,再挂着一身脏泥出现在观众席。我和一些门口售票的大姐也认识,在没有领导监督的时候,她们悄悄冲我瞟一个眼神儿,我便像条游鱼似的,贴墙溜进包厢。那里价格昂贵,通常是没有人的,演出间隙,她们还会往里给我扔俩橘子。

每看一场高水平的演出,我都像充电一样。优秀的演员会有一种魅力磁场,他站在台上,观众就会感到滋润身心,作为要当演员的我,则受到他们气质的熏染。在湖广会馆,我曾见识过单弦大家张伯扬的儒雅风度;在北京音乐厅,我为姚雪芬老师情真意切的乐亭大鼓感动得落泪;在前门广德楼,袁阔成先生的神完气足,令我心潮澎湃。

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一代的演员,都曾受过一个人的影响,那便是后来威名远震的郭德纲。初见他,是在西琉璃厂的京味茶馆,在我的记忆里,那原本是个相声爱好者自娱自乐的场所,直到来了郭德纲,才有了大批真正的观众。当时为他捧哏的是王玥波,还有个叫王昊的演员,很有书卷气,后来看不到了。

郭德纲那时二十多岁,梳着三七分,演出的风格和现在大不一样。他是第一个让我乐得肚子疼的演员,但如今,他早已远远地超过了这个阶段,日臻化境。一段相声乐得次数过多是不对的,真正的大师,懂得“笑的生理规律”,当中要让观众有缓冲,并且会考虑整块活的完整性,但他那时的水准,已可让很多主流演员膜拜。真正抖响的包袱,像是在观众席里扔了个炸弹,“嘎”的一声,再四散而开,没抖响的包袱,观众会发出“嗤嗤”的声音,郭德纲没有不响的包袱,但常是两个“嘎,嘎”落在一起。

他打开了我们的视野,让我们知道在台上还可以如此活络,如此机智,最重要的,他对艺术的热忱感染了所有人。有人说,郭德纲是为钱才说相声的,但若没有对这门艺术融入血骨的爱,他会在那样困苦的日子里坚持十年?你坚持一个让我看看?由于复杂的原因,他后来离开京味茶馆,几年后再见他,是在广德楼。我在后台侧幕看了他一场演出——观众瞧不见他的后背,全是湿的。

在他两脚周围,木质的台板上撒了一圈儿的汗,但他的激昂,让你相信,那一刻他是幸福的,虽然,观众席里只有十几个人。等到他下场了,我发现,他的气质有了明显的变化。脱下长衫,身上像洗了澡似的。他个子矮小,精神气儿却显得凛然挺拔,令人看着心头一振。男人什么时候最有魅力呢?就是为自己的事业拼搏得大汗淋漓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他倾倒。

有人觉得,郭德纲身上有“江湖气”,其实,他们哪里见过真正的江湖?那里深藏着一门高深的处世哲学。有位老艺人,在自己食不果腹时,穿得比谁都讲究——几千元笔挺的西装,老人头棕色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梳着背头,令人望而生畏。在火穴大赚时,我穿着皱皱巴巴,袖口上还有洞,故意几天不洗脸。业内人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意经。但郭德纲无论是穷困之时,还是在成功之日,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不管别人是不是瞧得起我,我自己尊重我自己”。其实,他身上毛病也挺多,尤其是那一张利口,但我赞同孔庆东老师的话——郭德纲,是个英雄。

很长时间,郭德纲面前如有一座高山,就一个人向上攀爬,周围有无数只脚想把他从半山腰踹下去,他隐忍着,咬着牙,被踹下山底,再重新往上爬。我曾看到过他所受到的排挤、打压,在他未见起色时,不用说权势之人,剧场里的一个电工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刁难他。今天他却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

往后的贫寒之家,在教育儿孙时可以说:“咱们家虽然没钱、没权,但不用看着别人眼儿热,人要靠自己,知道吗?以前有个郭德纲,就是靠自己的奋斗出人头地的!”这样的教育,是不是比学校的思想品德课强呢?

我是一名铁路工人,由我干爹(业余相声演员史书度)的推荐,成为劳动人民文化宫工人曲艺团的一员,时常随团上山下乡。

有一年大年初一到初五,凌晨六点就要爬起来,骑自行车到东直门公交车站,坐9字头的车奔顺义。车厢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乘客,往外看,黎明之际,我还挺困的,但不敢睡,否则会感冒。我把脚后跟悬起来,坚持一会儿,增加热血循环,不然脚会冻得很疼。车过了几站,刘捷大哥(侯耀文先生弟子,当时文化宫曲艺团负责人)和李然(今北京电视台主持人)就上来了。我们分配好“场口”(节目顺序),就开始胡聊,李然爱下棋,每次都会带一副吸铁石的袖珍象棋,车上的后半段时间就要和我手谈。我被他赞为“进攻性棋手”,但每次都会输给他,李然帮我总结——“太急躁”。

到了顺义,有当地的车接我们。不单是曲艺,车上还有唱歌、跳舞的演员,车里女演员多,嘁嘁喳喳像几十窝麻雀。那时一天要去两三个村子,都是在场院里演,之前要想去厕所,往西南方向走,总能找得到。男演员要帮着搭台、拆台、放音箱,这样身子倒能暖和起来。村里的老百姓大多很热情,我们的车临出村时,他们会放两大挂鞭炮欢送我们。我的评书不算火,但我感觉得到,有双眼睛总在看我。

下场了,我常见到一个女孩站在台的右下角,高挑的个子,清瘦的脸颊,尖尖的下巴,穿着长过膝盖的雪白羽绒服,脖子上系着天蓝色的围巾。她眼神清澈,眉梢向上挑着,好像在对我挑衅。我知道,她在专业文工团,是唱民歌的,别人叫她小雯。她一般是最后上,唱《歌唱祖国》《走进新时代》什么的。她是女中音,要是闭着眼听,觉得唱歌的人至少得有四十多岁了。小雯唱歌的时候,身子前倾着,眼睛望着远方,恍如那边有个思念的人。她对所有人都客气,却并不合群,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听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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