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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第四章

有小伙子过来和她搭讪,她微笑着,既热情,又有分寸。那一天,我在台上刚说了半截儿,刮来一阵狂风,我的眼里迷进了一粒沙子,挺疼,糊里糊涂把词儿说完就下来了。小雯走到我身旁,“迷眼啦?”语气中仿佛有点幸灾乐祸。我用没进沙子的那只眼瞪着她。“来吧。”她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领到休息室,让我坐下,从黑色的双肩背包里拿出一小瓶眼药水,“把头仰起来,对,这种药水是专门冲沙子的……行了,别眨。”我觉得很舒服,倒不是药水的作用,她轻托着我的额头,冰凉的手指在我的脸上划动着,我的体内,激发出一种叫“酶”的物质。这是二十几岁的悸动,以后就没有了。“还有吗?”她问。我转转眼睛,“你原来是大夫吧?”“你真贫!”

我问:“你说话的声音挺高的,不是女中音啊!”她冲我眨眨眼,“我是故意这样唱的,显得自己声音很厚,呵呵,好玩儿吧?”说完,就把嘴闭住,把腮帮子鼓起来。后来我知道,这是她自己发明的一种练气息的方法。我们面对面站着,有点儿尴尬。

“我快要上台了,听我啊!”我说:“好。”看她到台下和音响师嘀咕了几句,然后回身向屋里的我挥挥手,前奏一起,竟是《明月千里寄相思》。场院里静下来,都直愣愣地看着台上的白衣少女,她颦眉哀怨地伫立在那儿,只见房上的枯草随着她的歌声,在萧索的风中飘摇。一曲终罢,她鞠躬时,满头秀发从一边倾垂下来,已让我在劫难逃了。五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临别时,她说:“记得我啊,再见了别装不认识。”回城了,坐在车上,李然又和我下棋,没三分钟我就输了,他气愤地说:“诚心不好好玩儿吧!”后面有两个月的时间,我过得挺快乐,一直忙忙活活,有时会想起一个人,我会对自己说:“傻小子,她不是你的!”

我每个星期一还是去新街口票房,这一天刚走进院子,那个在梦里常见的身影又出现了。她穿着洁白的羊毛衫,黑色紧身裤。之后我发现,她穿的衣服老是这样,不是黑就是白。此时,羊毛衫的袖口被她拉上去,露着纤细的小臂,看得我心头一颤!见我进来,她先有些不好意思,随后昂然走到我面前,明眸闪烁着,“咦?不认识啦?”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我知道,能再见到小雯,她一定动了不少心思。我瞟了瞟她的头顶,问道:“你多高?”小雯把胳膊平伸着,甩了甩身后的马尾,“一米七三。”“以后不要穿高跟鞋,不然我会没有尊严的。”“哈哈,好,以后见你我就穿平底鞋,你还在乎这个呐?”我点点头,她说:“我相信,你有智慧,有智慧就成。”

一个钟头之后,票友们都来了,小雯为大家沏茶倒水,她的动作轻盈流畅,悄无声息。置场的老先生问:“姑娘,会唱吗?”小雯说:“我刚学,您帮我听听。”“好啊,唱一段儿,年轻人儿喜欢这个的太少了。”小雯握起八角鼓,得意地冲我笑笑,乐声一起,颀长的手指击着鼓,鼓声清脆悦耳,小雯唱了一段岔曲,她的声音空灵,像只春燕在上空盘旋,我真意外她是什么时候学的。

一曲终罢,老先生点评,“好,姑娘,唱民歌的吧。”“是啊,您听出来啦?”“呵呵,唱咱这个不用太使劲,慢慢儿地去了歌味儿。”“谢谢您,以后您多给我说说。”紧跟着是我唱,极难听,荒腔走板。我下来,小雯的鼻子已经翘到天上了,“哈哈,你以后还是光说书吧,唱单弦这辈子是赶不上我了。”我生气,推了下她的头。票房结束了,小雯留下陪我洗茶杯,我问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秘密。”“怎么开始学单弦儿了?”“对我唱歌有帮助啊,多学一种艺术,哼,你以为是因为你呀。”我看周围没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说:“真的吗?一直没想我?”“讨厌,会被人家看见的,快撒手。”我松开,“你看,手都被你攥红了,家庭暴力呀?”

这时,我幸福得仿佛灵魂出窍。小雯挺忙,又要上课,又要演出,我们大约一周见一面。她陪着我去各个园子。当我牵着她的手走进剧场时,觉得自己骄傲极了。有一次我俩刚坐好,有个熟识的大叔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有两下子啊,真漂亮!”我冲小雯傻傻地笑笑。

散场了,小雯依偎在我怀里,轻声问:“怎么样?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吧?”“嗯。”我用下巴蹭着她的额头,即便是穿平底鞋,小雯也和我一样高,抱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斜倚着身子,这样才能显出她的娇弱。有个朋友曾对我说:“别太认真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这样的女孩儿,迟早要嫁大款的。”

我冷冷地对他说:“有些人总是自己瞧不起自己,我就要赌这一口气,凭什么小工人就不配找美女?”“哼哼,你就作死吧!”我坚信,即使在当下,真把钱放在第一位的女孩,还是少数。小雯家境和我差不多,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可她从小到大也没为吃穿发过愁,也不知道名车、钻戒好在哪儿,要是天上真掉下来几百万砸她头上,估计她当时就懵了不知道怎么花。小雯对单弦还真着魔,没事总唱岔曲给我听,她最喜欢的一首叫《双垂泪》。

她觉得词句精巧,而且俗中透雅。“双垂泪,泪双垂。蛾眉颦蹙,颦蹙蛾眉。此一别,相会难,难相会,郎回奴盼,奴盼郎回。欲醉芳心,芳心欲醉,为谁恨,恨为谁?咬碎银牙,银牙咬碎,心灰意冷,意冷心灰,为多情,腰围瘦损,瘦损腰围。”这首曲子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每次吃饭,小雯总让我点菜,我爱吃宫保鸡丁、夫妻肺片,菜上来,她一口也不吃,小雯笑着说:“我其实很爱吃辣的,不过对嗓子不好,就戒了,你替我吃吧。”我一阵狼吞虎咽,她支着脸颊,在对面看着我,“等等,”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呵呵,嘴上这么多红油,还吃呢。别动。”

在票房,有个大爷引诱我,“二十多了,该学的也得学,来,抽根儿。”我接过烟,点着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吸上一口,真觉得自己成熟了。这时,手机有短信的声音,我打开一看,小雯发的——“你的身体关系到我们的未来,请不要吸烟。”侧过头,看小雯站在不远处,撅着嘴。我找了个借口,跑到外面,把烟掐了。我们相约好,可以去看彼此的演出,但不能去后台找对方。每次谢幕时,只要向最后一排的右侧看一眼,就会见到小雯冲我竖起拇指,浅浅一笑。忘了是谁说的——最爱你的人,你去望她,她总在那儿。

小雯唱歌也渐渐受到曲艺的影响。有一次我去世纪剧院听她唱《一生爱你千百回》,在台上她真让人惊艳!她穿着乳白色的长靴,黑套裙,上身是件短小的银色西装,戴一双黑色嵌着亮片的手套。还是用的女中音,与民歌相反,她按单弦里“以字行音”的方法,随曲调婉转,却一字不倒!在有些段落发声故意靠前,鼻音加重,借鉴了京韵大鼓里的“面罩”技巧。

有时,我还带她去听郭德纲。第一次,小雯就彻底成了“纲丝”,散场后早已入夜,在剧场对面的广场,小雯兴奋得跳起来了,“真棒,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场听这么牛的相声呢,他怎么没上过电视呀?”我说:“因为他是给老百姓说的呗。”小雯点点头,“嗯,这样就挺好,上电视也许就毁了,就这样说一辈子,真好!”我拿出一张郭德纲新出的专辑,在她面前显摆,“看,刚才他送我的。”“先让我听吧!”小雯一把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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