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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第二章

大家都感到诧异,纷纷议论他与黄家的辈分和情谊。谁料此汉呼天抢地的,却只哭了三声,又是干号无泪。然后,他把身子立起,拱手祭拜。待祭过四叩八揖后,他不去望灵奠酒,却直身盘腿端坐,手抚着双腿,两眼紧闭,望天大哭。鼓乐顿停,要看稀罕。只听曹师雄直着嗓子,口里唱道:“哀乎哉:

昨日康健老伯翁,今日灵前把神成。

千里迢迢望慈颜,府里少了伯父行。”

曹师雄唱罢,翻身立起。鼓乐见势,鼓起腮帮子吹打得十分起劲。

曹师雄望着神位,一揖到地。赵先生手端酒杯,连揖连奠。他四叩八揖之后,复又盘腿坐地、抚腿闭目,望天又哭,鼓乐顿停。只听曹师雄口里唱道:“哀乎哉:

自从老伯闭双眼,孝子贤孙泪不干。

昔日创业人何在?府里不见主家仙!”

曹师雄唱罢,翻身立起,一揖到地。

到了这时,大殡先生已经知道了曹师雄的路数,他见揖奠酒、遇叩升香,口中大声赞道:“善哉!善哉!古丧古礼,竟见于今日!奠者相公可谓知礼矣!”遂高声唱道:“奏乐哪!”鼓乐顿起,吹打得更欢。

曹师雄四叩八揖后,又盘腿坐地,抚腿闭目,望天大号。赵先生把礼香高举,止了鼓乐,只听曹师雄唱道:“哀乎哉:

一板丧音千里传,亲戚朋友好凄惨。

高德慈恩不及报,转眼驾鹤成了仙。”

唱声方罢,鼓乐又起,曹师雄叩拜如前。赵先生捋须,面现得意之色。他望望大众,见挤看热闹的百姓就如看戏的一般。赵先生面闪光彩,口中不住地道:“美乎哉!美乎哉!”一个劲儿地夸奖。

只见曹师雄如前举止,坐地唱道:“哀乎哉:

三牲三礼献神灵,四叩八拜来送终。

佛光照路安步走,魂魄西天归福城!”

曹师雄口里唱罢,立起身来叩拜,鼓乐又起。他四叩一揖后,昂然退下。

尚君长看着宋岩问道:“这汉子捣的啥鬼?见所未见!”宋岩说道:“啥稀罕呀!这是‘哭丧十六祭’的古礼!因它烦琐,人们早已摈弃不用了。这一头亡命汉,不知从何处学来,拿到这里装脸。”

宋岩的话音没落,那八班鼓乐手的领班却高声喊叫:“刚才显礼的相公,快将红包白礼送来!难道白侍候你不成?”曹师雄只顾仰脸得意,却忘记给鼓乐班封送礼金,及听得鼓乐手喊叫,方才醒悟。他见人们都朝他嬉笑,不禁满面通红,从腰里摸出碎银子,也没封包,朝着那鼓乐手嗖的一声,掷了过去,嘴里骂道:“祖奶奶,敢出平爷的丑!”人们听见,越发大笑起来。有曲为证:

壮士扎步,鼓乐相助,古丧古礼装大树。真作腔,假叩数,拍腿打臀闹丧处,人山人海看疯幕。东,一片笑;西,几个怒。

——《山坡羊》

殿后的封祭,是黄巢的业师费传古。费先生感念宾主之情,忆及当年东翁之貌,又是同龄人,真个是物伤其类,不胜伤感。他流着老泪,来到祭毯上,方方正正,祭了二十四叩礼。赵先生手举礼香赞道:“善哉!善哉!才见一代大儒!恭且敬、端且庄,斯可为师矣!”费先生祭罢,跪伏在灵前大放悲声。黄巢、黄邺兄弟们陪哭。他们规规矩矩地给老师磕了三个响头,送先生退下。

直祭到申时末刻,方才祭完。大殡先儿赵先生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再祭,就手举信香,高声唱道:“大礼已毕,该送神主上路了!冥币买路,灵幡当头!引魂雄鸡,顶高前行!爆竹驱邪,铳手引路!孝子贤孙,送终高朋,各安其位,毋乱先后!起灵了……”

顷刻间,鞭炮鼓乐震天响起。八班鼓乐前行,阴阳先生提调,各项执事随后,八抬灵棺紧跟,送殡男女大哭。悲哀声里,白花花的一溜送殡长队向坟地去了。正是:

火树银花喧开丧,只是活人看排场。

殡事已毕,亲戚散去。黄家的朋友聚在一起,将要告辞。黄巢就在后书房设宴三席,权作答谢之礼。黄邺、黄揆、黄存兄弟们殷勤劝酬,黄巢却滴酒不沾。

酒宴将阑,大家劝黄巢节哀保重、稍进饮食。哪知不劝还好,只这一劝,反叫黄巢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蔡温玉起身劝道:“巨天,且莫提气,千万保重!这生老病死,乃人生之四贼,没有人能够躲得过去。人子生前奉养、亡故尽孝,已臻吾辈之心。这偌大的家业,老幼相望、兄弟扶持,全靠吾辈扶赡教养,万万不可伤了身子,有违圣人之教。”大家听了,都来附和。

黄巢的老师费传古老先生洞知前因,他劝黄巢道:“贤契,略进饮食,不必伤情。古人有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放着这班好汉朋友,难道这天大的冤仇,就放下不成?总是机缘不到。俗话说的好:好汉报仇,十年不晚!此仇此恨,常在心间,不怕没有报仇雪恨的日子!留个好身腰,十分关紧!”

那个亡命军汉曹师雄,因来得晚,且脸皮厚壮、为人粗鲁、说话喷喷喳喳,大家都不愿给他细讲黄家的冤情,他自然不知道黄宗义病故的因由。今听了费先生的话,他粗声问道:“公子有何冤仇?给我说!叫我揣摩揣摩,也好拿个主意!”大家听见曹师雄发话,都不理他,没人开口,还是费先生把前因说了一遍。黄巢听见,哭得愈痛。

曹师雄听罢费传古讲说,直气得火星烧头!他把酒杯砰地一顿,大吼道:“如此深仇大恨,不去报它,却坐在这里吃酒!叫我进城去,先把‘断路’砍了,再杀他满门!给兄弟出这口恶气!”

在座的有个楚彦威,是个秀才,其人深沉大度、从不露机。及听见曹师雄满口乱吵,忍不住说道:“冤句城里公吏上百、官军上千,岂是你横行之地?县城不是你砀山寨!”曹师雄隔席指着楚彦威怒道:“依你穷酸秀才说,就放了这恶官不成?”楚彦威说:“放是放不了他!不过,眼下还要从长计议!”曹师雄把筷子狠捣着桌子,捣得桌子砰砰作响,瞪眼指着楚彦威问道:“从长!从长!忍气窝囊!如何从长?你说个唇红齿白来!”楚彦威苦笑着摇摇头,说道:“莽撞汉子,不可理喻……”索性背过脸去。

柳彦璋大声说道:“这有何难?刀枪现有,弓箭现成!所缺者,旗帜甲胄!咱兄弟们各自召来亲友,打造盔甲,披挂起来,就是一支劲兵了。我给你们做个将军,引兵杀入冤句城里,哪个敢挡?啊?”正是:

横竖做个草头王,胜过牢盆煮盐强。

曹师雄闻言,把手一拍,啪的一声,大叫道:“新媳妇咬牙——好得很(狠)哟!我回砀山去,召来俺那几百名弟兄将士,给你做个先锋官,打头一阵!”

海超为人圆滑,是个世故老练、见风使舵的村头寨主。他见大家发言,就说道:“若要扯旗造反,我得回兖州去,叫来俺那班土团乡勇,和你们汇兵合势!你看威风不威风?”

王璠放下筷子,擦一擦嘴,不紧不慢地说道:“兄弟们既要走这条路,上上之策,莫若效法河朔三镇,自军自帅、自管自征,割他几州土地,自霸一方!王师到来,迎头痛击,三胜之后,朝廷不敢正视吾辈!”他停了一下,忽然把手掌一拍:“安守几州土地,享受多少快乐!”说到这里,他挺胸傲视,好像朝廷所赐的印节,就在他的手里一般!

冯实举手叫道:“好主意!好主意!别人不说,这扯旗造反的事,我先赞成!在这个没有公理的世上,不动手就不中!先割下残朝的一块土地,消停几年,传给子孙,也是咱们的一片事业哩!”冯实说罢,转身看着大家说道:“快取来牲血,咱大家歃血结盟!咱就推巨天为主,各带一军,都做将军,杀入冤句,先报大仇,然后攻战,割他十州八州,也叫朝廷知道咱们的名头!”冯实的话音一落,大家为取悦黄巢,附和者甚众。

几个莽汉,大有不知天高地厚之势,好似老天之下,唯我为大,这歃血之后,怕是就要揭竿了!这真是:

切肤之仇不曾报,莽撞汉子聚成堆。

尚让见群情激昂,拱手说道:“各位仁兄、各位朋友,千里奔波,都为朋友深情。哥哥们为了朋友,甘愿两肋插刀,叫我尚让佩服得了不得!只是,小弟才学浅薄,名德微末,手无缚鸡之力,心无隔日之计。所谓歃血定盟,那都是英雄之举,弟不敢闻,也不愿闻!就此告辞。”尚让言罢拱手,就要起身离去。

蔡温玉和尚让是同年的秀才,两个人的感情最铁。蔡温玉见势,起身拉住尚让的手,说道:“贤弟,安坐听声!如此的场面,大有学问,看看也不妨。莫躁!莫躁!”蔡温玉说着,扶尚让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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