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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第五章

(5)

在沙发上蜷得太久了,我突然惊觉地坐了起来,这样的姿势像极了宏叔,吧嗒着一支烟,和沙发一样像静物似的搁置在屋里的一隅。宏叔常常是这样的姿势,每次我经过客厅去卫生间的时候,我都会发现宏叔单薄的身子像件衣服似的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见我出来,都会像跳跳球一样嗖地弹起来,然后抖索地把烟从嘴角取下。

宏叔后来下岗了,从那一个晚开始的。华姨变得更加匆忙,每天一早送走了灵灵就径直去了单位。每次出门的时候,华姨都会用脚蹭一下地上的抹布,然后把头探进我的房门,说,秀啊,中午宏叔和你在家吃饭,橱里有菜,你做个饭就行。

灵灵在楼下喊华姨,说快点快点,然后便开始大声地吼: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很多年后,我都一直被灵灵的这嗓子给狠狠地感动着。

随着灵灵声音的渐远,屋内便又恢复到一种死寂的状态。我用书把椅子垫得很高,让整个上半身都伏在桌子上,早晨的阳光舐着我的脊背,浑身酥透了,这是我唯一感到最温暖的姿势。客厅里很静,我在想宏叔一定跟之前一样正斜在沙发上,两个指头夹着支烟,然后不停地往嘴边做着机械运动。

时间一定过去很久了,因为我的脊背已晒得发烫,我微闭着眼,把脸埋在书里,然后像狗一样嗅着书里油墨的味道。客厅里宏叔“嗯嗯啊啊”了一阵,我抬起头看着门口。宏叔常常会发出这种声音,大概十来分钟就会有一次,我猜想宏叔是在清嗓子 ,可能是抽烟过多吧。但是这声音明明和清嗓子存在区别的,虽然声音急促,但却没有力道。于是我起身走到门外,我说,宏叔。没有声音,刚要转身,宏叔就睁开了眼睛,看见我便迅速弹了起来,烟灰也掉了一身。宏叔说,啊,嗯嗯,王大华叫煮饭,嗯嗯。说完就拿起烟缸往厨房走去。

那天的午饭是我做的,很简单,淘了米插上电源就行。做这些的时候,宏叔一直站在厨房的窗户边,站得很笔直,烟缸就就托在手上。厨房是阳台改建的,很窄,宏叔像尊像似的站那儿的时候,我就得侧着身子移过去。饭熟得很快,刚做两道习题电饭煲就呜呜地叫了,我盛好饭喊宏叔,宏叔在阳台上应了声就夹着烟缸走了进来。

那一顿饭吃得很快,也很安静,除了宏叔喝汤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外,一切都在安静的状态下完成的,像表演一出哑剧。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在这种静谧的状态下时间就会停止前行,于是特意瞟了眼墙角处的挂钟,时间并没有停止,修长的秒针像个纤夫似的正艰难地向前进着。

吃完饭宏叔就夹着烟缸又去了阳台,我把碗收拾好继续回房。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罅隙里透了进来,落在书桌上,像一把刀,明晃晃的。我继续像先前那样把脸埋进书页里,突然间我嗅到了一种味道,对,油墨味,在这个屋子里只有这种书里的油墨味道才是我最熟悉的。

宏叔应该还在阳台上,因为他发出的嗯嗯啊啊清嗓子的声音是从南面传来的。我没心思看书,每一个小黑字在我微闭的眼睛下都仿佛变成了蚂蚁在蠕动。我喜欢蚂蚁,小的时候我特别享受一个人伏在树根或墙脚下看蚂蚁搬东西,想着要是自己是一只蚂蚁多好,就可以逃开姐姐背个草屑钻进蚂蚁洞了。每当我遐想无限的时候就会有一只很有力气的手钳住我的耳朵,姐姐一边把我往家拎,一边说,你以为你是牛顿啊。那时我不知道牛顿是谁,但我想他一定是个比我爸爸还牛逼的大人物。姐姐说,华姨回来了,喊我们吃糖呢。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揪我耳朵的手松开了,大概是糖这玩意儿的作用。我跟着姐姐闪进华姨家,屋里很多人,像炸开的一锅爆米花。我看到华姨站在人群里,肚子像鼓起的气球。我说,呀! 

姐姐一把揪起我的招风耳说,呀什么呀?华姨肚里有宝宝了,蠢驴。

蠢驴后来就一直没有说话,一个人坐在墙角里剥着糖吃。这个时候的墙角是最安静的,大人们都挤在屋子中间,华姨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样在人群里来回走动着。看见我,突然说,呀!小秀长这么高啦。华姨说这话时的面部表情很夸张,好像看见的不是我,而是一棵参天大树似的,可真正的情况是,我很矮,而且这几年根本就没有拔节。华姨走过来摸着我头,一边夸我长高了,一边摩挲着,直到我的一头自来卷被她的手揉成了一顶火炬。

那天我们吃了很多糖,直到嘴里肚里都甜蜜蜜的。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就一个劲地说,大华就是有福,大华投了个好胎。从妈妈和爸爸断断续续地对话中我大致听明白了一些。华姨嫁了个城里人,纯城里的,没一丝泥土味的。公太爷有退休金,华姨男人也在一个国营厂里上班,都是吃的国家粮。华姨一结婚就调到城里工作了,在一家幼儿园里烧饭,也吃国家粮,能吃国家粮就是最牛逼的,何况华姨干的就是做国家粮的饭。妈妈说华姨不肯把男人带到乡下来,说人家多爱干净,白衬衫白鞋底的,走泥土路走不惯,但从带回的照片上看,那男人长的真是有模有样,白白净净的。

这就是我对华姨的婚姻所知道的一切。姐姐常说我活得糊里糊涂,从来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也不关心。我想是有点,华姨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突然有了个小宝宝我都不知道,我整天挂念和感兴趣的是墙脚下的那群蚂蚁。

那个下午宏叔就一直耷拉在沙发上,我也是一个姿势伏在书上,直到眼前的黑字都模糊成匆匆忙忙的小蚂蚁,直到华姨早早地下班回来。

华姨一进门就把鞋甩在了抹布上,手扶着门框朝里屋问,秀啊,中午吃的什么啊?华姨的问题似乎有点多余,我本来不想回答,当我转头看到华姨眉心的小“兀”变得越来越立体的时候,突然有点心酸,于是学着华姨早上的话回答说,橱里有菜,做了个饭就行。说完觉得很别扭,怎么自己跟个二傻似的呢。华姨说,饭是你做的吧,你宏叔也会做呢,就是懒。华姨说这些的时候已经脱了外衣向客厅走去,我转过脸看着华姨的背影,结实的屁股因为走路的缘故被挤得一上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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